“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言希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去搅杯里的冰淇淋。纤长的手指抓着银勺子不停地晃啊晃,骨节处薄薄的皮肤透着粉。
尹衡盯着他的手,看得移不开眼,自然也就没听言希说了什么。
言希久没得到回应,疑惑地抬眼过去,目光顺着那人的眼神落回到自己指尖。
……
变态……!
他连忙把手缩到袖子里,只留食指和拇指两枚指甲在外边抓着杯子。
“我说——”言希拧着眉毛,加重语气把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你总不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尹衡见他可爱的小手像兔子一样缩回洞里,心里虽不舍,但听见言希骤然加重的语气也知道他生气了,连忙安抚道:“现在还不算安全…周文轩和路君都在外边…没被抓到。”
“反正我在这里和外面断了联系,什么都不知道,安不安全可不是全凭你做主?”
言希心不在焉地低头吃了口冰淇淋,冰淇淋的边缘已经有些化了,奶绿的液体在杯里随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不是…我没有…”被怀疑的人语气里充满急切,好像被爱的人怀疑是一件天大的祸事,委屈得不得了。
他几步挪到沙发前,往言希腿边一蹲,十分心机的垂着头,发出小狗呜咽般的鼻音:
“路君几天前从医院跑了,他那天根本没受重伤…刀子是他自己捅进去的。”
他说着就想去抓言希的手,可胳膊伸到一半,又意识到什么,转而轻轻地用手指搭上他的衣角,往自己胸口处拽了拽。
“真的不是我…”
几天下来,言希对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已经有了抵抗力,此时更是下定决心,如果尹衡不给他一个确切时间,任凭其如何装可怜扮痴也绝对不会给他一个好眼神。
见言希这回是铁了心的不理自己,尹衡心中警铃大响,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不情不愿地作出让步,给了一个时间。
“我保证…最多一周,不会太久的,好不好?”
“哼。”得到保证的言希心里有了底儿,轻哼了一声表示接受。“这还差不多。”
“现在能把手机给我了吧?刘思言一定找我找疯了。”
“……”尹衡似乎是没听见,也有可能是听见了但不想答应。
言希对他这反应并不陌生,这几天尹衡虽然对他百依百顺、照顾得几乎无微不至,恨不得睡觉都在他脚边打地铺。但每当他提出要走或是和外界联系时尹衡就会像这样装听不见,或是听见了却马上顾左右而言他。
所幸,言希也是被逼得熟练掌握了应对他这反应的方法。
“尹衡?!”
“尹衡!你要是不答应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
“你就算做烤牛排我也不会吃的!明天我也不吃!”
“我就绝食,饿死我自己!”
不出意外的,手机最终还是到手了。
穿着浅蓝运动衫的老管家笑眯眯地推开门,把手机放到言希手上。
“少爷给你向学校请了两周的病假,你的实验室导师那边也和她说了。”
他拍了拍言希的肩膀:“小同学,对不起呀。我们少爷这事儿做的不地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尹衡站在管家身后,神情明显算不上好看,低着头一副万分沮丧的样子。
言希冲管家笑了笑,也没接茬。刚想打开自己的手机,就听见老管家在他身前,转身慢悠悠地冲尹衡说:
“少爷,麻烦你暂时先离开这里吗?我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和言希说一下。”
尹衡先是一愣,而后双拳紧握,立刻抬头,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老管家的脸。
老管家脸上笑容不变,十分镇定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言希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一个什么新老政权交替的战场,老的那边余威犹存,新的一方羽翼已丰,固执己见,丝毫不让。
不像是一般的家事,但更像是因自己而起,是两方在处理对待自己的意见上有了分歧。言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尹衡余光瞥见言希往后退的那一步,率先错开眼睛,在与老管家无声的交锋中败下阵来,做了让步。
管家站在尹衡和言希的中间,透过卫生间半开着的玻璃门的反光,将二人神态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愈深。
能制住自家这头犟驴的人也算是出现了。
他笑着对尹衡伸手,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走吧,少爷。”
尹衡眉头紧锁,先是红着眼睛往言希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得到回应又立刻变了神情,用凌厉的眼刀去飞管家。
目睹了这一切的言希:……哦吼,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
“好了少爷,腿上灌铅啦?还磨蹭什么呢?”
在管家的再三催促下,尹衡拖着灌铅的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房间。言希见他走了开口刚想问管家要说什么,第一个音节刚冒出来,就被管家微笑着制止。
只见这位年逾六十依旧耳聪目明的老爷爷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客厅的监控旁边,一把将亮着红灯的摄像头从柜子上拔了下来。然后对着故意没关好的门缝往外重重一丢——
接连两声闷响过后,老管家这才不慌不慢地关好门,走回言希身边。
“别站着了,坐吧小同学。”
言希对上了年纪的人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听话地坐回到沙发。
老管家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坐下,一抬头见言希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完全是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模样,顿时哈特软软。
“放松,别这么紧张,老头子我又不会吃人,哈哈哈。”
“呵呵...."言希干笑两声,不会吃人?开玩笑,当他不知道那天捂他鼻子把他迷晕的就是你啊。
老管家咳嗦两声清清嗓子,正色道:“言希同学,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一点为少爷开脱的意思,他对你做的所有错事,错了就是错了,是我们没把他教好。我替他爷爷向你道歉。”
老管家说着,单手摘下头上的帽子,冲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可受不得!言希手忙脚乱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去扶老管家,却被管家按回沙发上。
“我们少爷的任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受的起。”管家从帽子里掏出个东西递到言希面前。是把大门钥匙。
“你大可放心,我并不是想逼你原谅那个混小子。我只是想和你说一点事,一点关于我家少爷的事。原谅与否听完我说的话再思考也不迟。”
见言希点了点头,管家脸上微笑的表情逐渐退去,陷入自己的回忆里。
“故事很长,老头子我尽量长话短说...."
***
尹衡是□□犯的孩子,准确的来说。
他的父亲尹书彬在一次招商会上看见了刚刚学成归国,准备接手吴周集团的周若琳女士。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见色起意,尹书彬对周若琳展开了激烈的追求,可当时的周若琳没有和人共浴爱河的打算,她不想被家庭、爱情绑住手脚拖了后腿。她要顺利接手家族事业,她要功成名就。
所以她拒绝了他每一次精心准备的告白。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但尹家世代出情种的基因在尹书彬这儿变了异。他们的故事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走向一个极端。
尹书彬为爱疯魔,他利用家族积累下来的职权对周家施压,逼迫他们用自己的女儿换取集团生存的余地。周家虽说很宠爱这个女儿,但奈何他们还有个儿子,一个女儿和家业比起来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所以周若琳嫁给了尹书彬。这场婚礼进行的很盛大,雪山、古堡、漫天飞舞的花瓣与白鸽。
周若琳骑着白马穿着价值一台私人飞机的婚纱,被她的丈夫一步一步牵着走到婚礼现场。她冷静地看着他交换戒指,看他在神父的见证下吻住她的唇。
抛去一切用以粉饰太平的精美词藻,扔掉所有王子公主、娇妻霸总的矫饰和伪装。故事的最核心不过是一个男人利用暴力强娶了一个女人,并逼迫她和自己结合,生下了一个孩子。
神说人有罪,人自出生开始血液里就有洗不掉的原罪。神说的人可能就是这个孩子,他的出生标志着一个女人能承受的所有屈辱。他是真正罪恶的结晶,是一个疯魔的、肮脏的男人最真实有力的罪证。
他的母亲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那屈辱的一晚,想起强忍着杀意和□□犯共度的每一个日夜,想起自己被囚在房子里浪费的生命,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飞就被折断的梦想。
他是个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是被自己母亲恨着的人。这一点,尹衡从小就知道。
他在母亲身边活的战战兢兢,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当他为空气,心情不好就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一楼沿着台阶拖到四楼,把他当成父亲,打他骂他,用脚上的铁链去勒他的脖子。
‘你身上流着□□犯的血!’
‘你怎么不去死!’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一家人,什么是父爱母爱,他只知道每当父亲用痴迷的眼神看着母亲,母亲就会变成一个疯子。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父亲说那是因为他爱她,他的爱太多太重,母亲承接不住。
父亲说以后他也会遇见一个人,会像自己一样爱上那个人,把所有的爱,把自己的生命抽干换成爱一股脑儿地浇在那人身上。
这是我们的宿命,是我们基因里带着的诅咒,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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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