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
言希对上尹衡的眼睛，认识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
黑沉沉的、盈着水光。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到一块儿，无端地狼狈。
时至今日，言希终于明白当时在松下川为何觉得这双眼睛眼熟了。
自己确实见到过，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周文轩的庭审现场，这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深棕色带绿色徽章的飞行员夹克。这件衣服曾穿在周文轩身上，当时他用一种表面谦卑的口吻暗示宿舍里的人，这件衣服全世界只有一件，出自一个普通人连名字都不曾听过的人之手。
他看见这衣服的时候对席上的人充满厌恶，恨屋及乌。衣服都一样，当然蛇鼠一窝。
第二次是在归家路上。他感觉自己被跟踪，匆匆忙拐进一个小巷。透过小巷砖墙的边缘，他看见这双眼睛。
所以…让自己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的跟踪狂是周文轩和尹衡？
那路君又是怎么回事？模特失踪案？连环杀手？
“那天…在六楼提醒我的人，是你？”数日未进食使言希变得虚弱，即使吊着葡萄糖，他的身体也没什么力气，说句话要歇好半天。
“你听我说，听我说就好。”尹衡带着哭腔，为他掖了掖被角。“是我。”
“那天你刚走，路君就跟着走了。我一路跟着他，到了你家附近的一个咖啡馆。我在哪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动作又转道儿去了你家楼上。”说到这儿，尹衡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言希，见他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苦笑一声继续说。
“周文轩的事情出了后，我就把你家楼上买了下来，叫了几个人装成一家三口去保护你。那天我上去后，他们和我说你家窗台上有动静，但等他们去看的时候动静就消失了。我想要去楼下告诉你，但…..”
“你不敢，对吗？”言希睁开眼睛，“你怕在我面前暴露。”他的口吻很平静，没有一点指责的意思，但听到尹衡耳朵里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对不起….”尹衡低下头，“我站在阳台上留意着你家的动静。直到路君出现，直到警车来。”
“所以，你也不知道周文轩是什么时候进的我家？”言希转头看向窗户，“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他感觉的到，尹衡一直在哭，像一个关不严的水龙头，眼泪顺着皮肤往下流，每一滴都落到他手上。
真是不值钱的眼泪啊…..他想。一个能买下楼上房子在暗地里观察自己两年的人，居然会为自己简单的几句话流泪。
神经病吧…..
“我….知道我错了…”
“不，你不知道。”言希打断尹衡的自我忏悔，“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你怕我真的死了。”
“对，我是怕你死了。”尹衡把头抬起来，痛苦、懊悔一同出现在脸上。“我看你缩在床上，手紧紧捂着胃，脸上却带着笑。”
言希看他通红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面对自己。“医生和我说，在这样下去，你就会死。”
“他说你求死的意志比生更强烈，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成一团。“你不该这样的。”
“你比谁都热爱生活，你喜欢花，无尽夏非洲菊桔梗和白中带点粉的玫瑰；你喜欢猫多过喜欢狗；你喜欢吃麦当劳的薯条和甜筒，不喜欢包括胡萝卜在内的一切蔬菜，但是可以吃生的番茄和黄瓜；你喜欢下午五点的天空，喜欢在丁香花开的时候去湖边散步；喜欢看网络文学和张爱玲，喜欢全糖的奶茶不喜欢咖啡；喜欢和刘思言一起看综艺和搞笑电影…..”
“你是一个比谁都热爱生活的人，你不该这样的….是我….是我让你痛苦，让你失去求生欲，让你躺在这里却想去死。”
“周文轩伤害了你一次，而我，我在做什么？”
“我给你的伤害不比周文轩少。我疯狂的爱对你是一种负担、一种痛苦，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他不断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然后痛苦地捂住头。“我没法说服自己不爱你，没法让自己的眼睛离开你哪怕一秒。我病态的爱留在血液里，爱你已经成了本能…”
“所以恨我吧…..”
“尽管恨我吧，如果恨我能让你找回生的意志，那你就来恨我，把我当作一条狗，一条跟在你身后摇尾乞怜的狗…”
他既不敢奢望得到言希的爱，又无法容忍爱的人彻底忘掉他。道德和根植于基因中的狂热与偏执吵做一团。他从中选了一个最佳的解决办法。
让他恨他，和深深的爱一样深深地恨他，恨他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在佛前双手合十日夜诅咒他要他死，让尹衡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咀嚼千遍万遍，让他睡着了嘴里都会念诵着这个名字。
在某种程度上，恨比爱更长久。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仍心存幻想？为什么心里像漏了个洞，为什么求爱比求生更艰难？
为什么你不能爱他？他开始仇恨命运，既然言希不能爱他，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见他？他真想把这颗不受控的心从胸膛里挖出来，千刀万剐剁碎成臊子，一半喂给自己，一半送与爱人。看它纠缠于爱人的口舌而后滑入其温暖的肚肠。这颗肮脏的心会比他同样不堪的灵魂先一步进入爱人的身体，那湿润、四季如春的洞天福地。
不行…不行，他会嫉妒这颗心脏，他嫉妒所有进入爱人身体的东西，包括食物。他甚至开始恨起语言来，恨它的匮乏，恨它不能完整的把灵魂展示给爱的人看。
天啊，救救他，请救救他！
如果真的有神明，请收回他为人的自我意识，把他变成一条狗，一条毛茸茸的、只会围着言希转的狗。
他要二十四小时依偎在爱人的脚边，感受爱人温柔的触摸，睡在爱人怀里，醒来就在爱人身边，为他纯洁、如钻石般坚强明媚的爱人保驾护航，咬烂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的腿。
言希定定地看着尹衡的脸，忽然发现原来人类的表情那么丰富，可以精确地描述语言所不能表述的情绪。
他不能理解尹衡的绝望，也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爱。
人生来便是独立的个体，爱更是两个灵魂间的互相欣赏，他没法无视尹衡带来的恐惧而选择接受他的爱。自我折磨没有现实意义，不是谁更难受谁就可以被爱的。
无论尹衡的出发点是什么，这段时间他给自己带来的情绪是真实的，那些惶恐不安提心吊胆是真实的，此时的囚禁是真实的。
但…言希看了眼周围。这环境说是囚禁也不尽然…调着样儿做的一日三餐，被打翻在地上也趁他睡着哼哧哼哧打扫干净，第二天又会换个花样送进来；放大版的监控、完全按他喜好装修的房间，即使再忍不住也没在安装第二个摄像头。
他是模特，保持对镜头的敏感是他的天职，一进到这个屋子他就知道了，整个房子没有第二个监控。
更何况…他是缺爱的。言希垂下眼。
自己是缺爱的，父爱和母爱的同时缺失使他没有自我价值感，这点他很明白。他读了那么多书，他一直在寻找自我价值，最开始他以容貌身材做锚点，说服自己只要容颜还在，自己就不会被丢下，后来他找到了新的锚点，一个新的身份。
窗外阳光正盛，熟悉的树枝从摇晃着敲房间的窗户。
言希握紧了掩在被子下的手。自己这样一个从小到大没被坚定选择过的人面对这样狂烈到近乎酷烈的爱情很难不动摇。
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
“你找我做项目，是因为忍不住要接近我，还是真的….”言希把头从窗外转回来，用风轻云淡的口吻问出这句话。
然而尹衡的反应却让他眼眶一热。尹衡显然还没从自己的复杂情绪中脱离，他双目无神，下意识脱口而出：
“因为只有你能做….”
“我调查过了，只有你能完美的做出这个课题…”
一种出乎意料的情感掠过心头，就连言希自己也对这种情绪惊讶不已。他聚精会神地看了尹衡许久，意识到只因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他对尹衡的怀疑、怨恨好像被人用凿子撬开了一角，裂了一道缝。
什么柔软的东西从缝里犹犹豫豫、试探性地探出了头。
一个把自己囚禁在这里的人，竟然先所有人一步，肯定了自己作为人的价值。
不是因为自己的身材容貌，不是因为自己名校学子的身份，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的能力。
他忽然觉得可以给尹衡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把眼泪擦一擦。”他对尹衡说，声音依旧有气无力，“你把我的被子都哭湿了。”
“对不起…”尹衡慌里慌张地冲他道歉，“我叫人来给换一个…”
“换成真丝的，别跟我说你买不起。”
“好的好的…”尹衡先是稀里糊涂地点头，而后忽然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言希。
被他灼热的眼神看得有些脸热，言希不自在的偏过头去，“还有，我饿了，有冰激凌吗？”
尹衡被他的态度砸得头晕目眩，梦游似的全凭本能在答话：“有…但是医生说你的胃太脆弱，不能吃生冷的东西，我先做些热粥给你，你喝完再吃冰淇淋….行吗？”
言希努力昂起下巴轻哼了一声：“那你还不快去，我不吃皮蛋，你做点燕麦粥吧。”
尹衡游魂似的点点头。
“还有，冰淇淋我要抹茶的。”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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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此刻的囚禁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