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不知道目前是什么状况,更不知道尹衡到底想干什么。自那天他抓了自己后,言希就再没见过他的脸。
不,应该说他再也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的脸。他像一条鱼、一只鸟一样,被尹衡养在笼子里。只不过他这个笼子大了一点,但又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鸟儿会因为笼子大就不想着天空,鱼会因为鱼缸长就不幻想大海了吗?不可能的。言希把嘲笑咽回心底。他会找机会逃走的。
尹衡囚禁他的房子不算太小,这些天他已经在房子里走遍,把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摸过了。房子是标准的一式两厅,根据阳台出现光照的位置能判断出它是南北朝向的。承重墙在主卧,没有额外的隔断,全是石墙。
这里所有的玻璃都砸不碎,门、墙他也都试过了,更没可能。他甚至想过把动静闹得再大一些,这房子一看就是居民楼,肯定有左邻右舍。只要他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折腾,动静迟早能引来邻居。那时候他就不信尹衡还能继续躲着。
对,尹衡在躲他。很明显不是吗?所有的餐食都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出现在屋里的,甚至为了怕它凉还特意用了保温盒。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保温盒的心情,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他想到国外的一个报道,说有一个牧场为了让牛产出高品质的奶,每天都会雇人给它们放音乐。
他有些想笑,居然想问问尹衡,你拿我当听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的牛吗?所以你什么时候来挤我的牛奶、来吃我的肉?
可惜我不是它们,我是听着流氓哨长大的孩子。
言希坐在沙发上,眼睛不可避免的落到门口。
门口半人高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摄像头。是的,巨大。他从来没见过两个成年人手掌长的监控。它放在那里,好像生怕人注意不到似得。
“过来,别躲了。”他冲摄像头说话,“我知道你在看。”
摄像头里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言希垂下眼,弯腰把茶几上的饭盒拿到手里。饭盒沉甸甸的,不用看就知道里面肯定和之前不是一个菜色。
“你过来,我们把话说清楚。”他对着摄像头举起手上的饭盒,“如果你还像之前一样躲着,今天的饭我也不会吃的。”
屋内仍是一片寂静,摄像头机身上的红点依旧在闪,表示它正在运行。
言希和它僵持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一个被囚禁的人,完完全全落入下风,任人揉捏的囚徒。在这个正常的房子里过了几天看似正常的日子,手脚没有被上锁,窗户没有被铁板焊死,甚至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送过来,居然就产生了一种罪犯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念头。
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言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抬眼,挑衅似的、直勾勾盯向监控,掌心向下一翻——
包装精美的饭盒砸在地上,里面烤好的西蓝花和牛肉洒了一地。
言希踩着满地狼藉走回卧室,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激怒他,在以命相逼。
尹衡抓了他又没立刻报复他,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尹衡要留着自己的命,他要等着周文轩来,等他来亲手折磨自己,折磨这个捅瞎了他一只眼又把他送进监狱的人。
真是个好弟弟。言希躺在床上,连日的饥饿使他的胃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它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萎缩成一团。
它里面还有血吗?它的神经已经坏死了吗?
言希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控制不住的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他觉得古人说的不对,灵与肉不是相辅相成、互相依存的关系。正相反,它们彼此囚禁、此消彼长。
身体的赢弱给了灵魂自由飞翔的契机,让它能脱离束缚,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飞吧…飞吧…去哪儿都行,只要从这里离开。
他任由思绪沉沦进幻想,幻想自己身处一片望不到头的枫林,那是上帝的后花园。凉爽的秋风一吹,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幻想自己睡在家里的床上,一只穿着燕尾服的兔子蹦跳着出现,文质彬彬地冲他鞠躬,它要他跟上,去往谁也看不见的瑰丽梦境。
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该被叫做什么?
现实,亦或是死亡?
耳边好像有人在哭,接连不断的蚊子般的呜咽让他心烦。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挥开,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一只有温度的手带着他的掌心,紧紧贴上一片潮湿滚烫的东西。
“言希…醒醒…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人声在耳边响起,言希浑身虚软,没有回应的力气。
世界没有对错。
一个台湾的女作家说:世界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心灵的脆弱性。我们不能免除于世界的伤害,于是我们就要长期生着灵魂的病。
他认为这个女作家说得很好,因为他自己也生着病。
浑浑噩噩间,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他生着病呢。
半梦半醒时,房间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人,纷乱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各种物件碰撞发出的杂乱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他飘起来了!完完全全地飘起来了!他看见屋子里慢慢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泡,金蓝色的光膜覆盖在表面。
他伸手去碰,却被一股吸力连人带魂吸进里面,啪地一声,泡泡破了。
他重重跌回到床上,跌回到□□铸造的樊笼。
尹衡正把脸紧紧贴在他的手背上。许久不见,尹衡的变化之大,言希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他把头发剪了全梳到后面,只有零碎的几缕垂在满是汗珠的额前。
那件几乎要长在他身上的灰卫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得当、颜色低调的亚麻衬衫。
“我错了,言希,我错了。”尹衡的声音低低地从身侧传过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之前见过面的。在周文轩的庭审上。”
***
尹衡看着床上的言希,他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仿佛一簇泡沫,在太阳升起的瞬间就会干涸消失。
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尹衡拼命想找个过得去的理由,一个借口,但他失败了。他发现从始至终让言希痛苦的人都是自己。
没有路君,不是周文轩,是他。是他肮脏又龌龊的、拿不出手的爱。
他在一场罪恶的判决中爱上一个人,那个人拥有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和最坚强决绝的灵魂。
最开始,他爱他眼睛里烧起的那团火,爱他玉石俱焚的魄力。他躲在角落,用贪婪又渴慕的眼神一遍遍舔舐那人全身。
他爱的人是阳光的宠儿,毒辣的太阳不会灼伤他分毫,只会为他得天独厚的美丽增光添彩。
他爱的人是一只在太阳下安然自得地抖擞羽毛的小孔雀,高昂着头在神的世界中央闲庭信步,是他以保护为名的爱逼得这只孔雀低下头,缩起流光溢彩的尾羽蜷在低矮的牛棚里。
他在自己表哥的庭审上对受害者一见钟情,动用关系把表哥送进量刑最严苛国家的监狱。
可两个多月前,他意外得知舅舅请求自己的母亲为周文轩申请了减刑,现在已经成功坐上回国的飞机。
周文轩是个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一头外表斯文,内里暴躁随时会被点燃的野兽。一旦他回国,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让那个他瞎了一只眼睛的言希,属于自己的小孔雀。
他想要保护他,想让他永远平安喜乐。他第一时间找人留意周文轩的航班,试图直接在机场把人绑回来。
但周文轩还是跑了!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言希的行程,居然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时不时在言希身后弄出点动静,想要看他的小孔雀精神崩溃。
他派人几次追捕,次次都被周文轩脱身。直到有一天,周文轩彻底消失匿迹,人间蒸发。
他顺着周文轩遗留的痕迹找到了路君。
路君这个人他也并不陌生。早在言希进入工作室的时候他就调查过:父母双亡的海归富二代,美国本科,又在佛罗伦萨读的艺术,学的装置摄影。回国后开了几次个人展,成立了工作室,算是小有名气。
周文轩失踪后他重新深挖路君的底细,居然发现国外几起模特失踪案的时间地点和路君的行程高度重合。
从佛罗伦萨到巴塞罗那,从加州到洛杉矶。每一位模特失踪的地点都在路君居住范围的五公里之内。
更蹊跷的是,接连不断的失踪案在路君回国的那段时间毫无征兆的停止。路君简直像吹笛人,他走了,失踪案就像被笛声迷惑的老鼠一样跟着走了。
路君有问题,而言希正身处险境。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路君会用怎样变态的手法折磨那些可怜的模特。
比如扒掉他们的皮在上面画画,比如把人封进泥里,把眼睛鼻子剜下来收藏…他不能让自己爱的人步上这个后尘。
于是,下水道里偷窥的老鼠为保护他的爱人决定现身。
他把头发留长,弄得乱七八糟挡住脸,又换上和自己风格完全不符的衣服。他知道和周文轩有关的记忆是言希的噩梦,他不想让他认出自己。
如果可以,他只想做尹衡,一个暗恋言希很长、很长时间的尹衡,而不是周文轩的表弟。
他混进路君的工作室里打杂,白天盯着路君,找他犯罪的蛛丝马迹,晚上就远远的跟在言希身后,一直送他到楼下。
他沉浸在自己膨胀的保护欲里,忘记了言希的精神已如蛛丝般脆弱,一阵风吹就要断了。
现在,他才真正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恨我吧,就把我当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