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你走之前….可以帮我按一下那边的按钮吗?”

感受到肩膀的重量消失,言希松了口气。

按钮离得很近,不用起身,伸手就能够到。“这是什么?”他问。

“…镇痛泵。”尹衡坐在床上,由于刚才的几番动作,他胸前的绷带被洇出来的血染得一片通红。“里面有一些止痛剂….还有镇定的东西….以防我痛得睡不了觉。”

“没事的,你的数据我已经收到了。睡不着觉的时候正好可以处理数据…”

“….”言希感觉自己简直是一个无情的资本家,手下的员工病入膏肓了都要带病工作。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被苏打粉铺了一层,细细密密冒着小泡,又酸又软。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你总是痛得睡不着吗?”

尹衡艰难地抬起头,对言希露出一个微笑。“已经习惯了,今晚也是能睡着的…吧?”

他的话让言希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独自蜷缩在空旷的屋子里,担惊受怕,努力挨过黑暗的日子。

在那种时候恐惧反而成了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真正要命的是孤独。

孤独就像一把带毒的钝刀,用破损的刀刃反复拉扯皮肉,一点点、一点点磨开表皮,磨开所有组织与肌肉。那毒也是迟钝的、温柔的,沿着翻卷的皮肉沁进肌体,不作用于神经,只带给人一种空荡荡的痛感。

孤独是一种名叫于我无关的病痛,它隔离世上所有鲜活的东西,吸取身体健全人的生命力,让人格残缺的人在黯蓝的晨光中慢慢萎缩成干瘪的人皮。

我开始同情他了吗?言希问自己。

是的,我开始同情他了。言希看着眼前人垂下的额发,胸前大片的血痕,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哦。

世上没有人该忍受孤独,该独自一人舔舐伤口忍耐病痛。抱团取暖是上帝赐给弱小人类的礼物,祂教导这群无毛两足直立动物用集体的力量打败所有有形或无形的天敌。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直到你睡着。”言希站起身用手轻轻扶住尹衡后背。“别坐着了,躺下会舒服点。”

尹衡听到言希的话眼睛猛地一亮,就像睽违已久的太阳终于照到他身上,可光只在眼睛里亮了一瞬,马上又熄灭了。

“可你…不是还有实验?”

他把头低下去,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一条狗,一条独自觅食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一…二….他在心里数着数,终于在数到九的时候得到了想要的奖励。

“几个实验今天不做也没关系,明天补上就好了。”

感谢车祸,感谢他的、拥有世界上最柔软心肠的上帝。

“谢谢你…从来没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来家里看我,还带了花。”尹衡被言希扶着躺回床上,“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非常喜欢。”尹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言希,充满攻击性,好似想将眼前人揉搓进骨血。语气却格外虔诚,犹如狂信徒面对他的上帝。

***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没有回我消息,并在半夜快十二点的时候出现在实验室的原因吗?”刘思言拖着两张折叠床站在实验台,双手叉腰像个泼皮无赖般对着言希好一顿抱怨。“尹衡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药,让你连我..连实验都不要了!”

言希带着口罩端坐在通风橱前不动如松。

“你别在这儿装听不见!每次你都这样!我跟你说,我真的生气了啊!你一根冰棍哄不好了啊!”刘思言说到一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你就先睡,不用等我。”言希眼睛盯着手中的试剂,耳朵一直听着刘思言那边的动静。见他困了,就要他先去睡觉。

“本来也没打算陪你熬夜…”刘思言嘟囔了一声,“陪你在这儿睡已经是顶天儿的了。”

他把其中一张折叠床摊开,从身后的包里抽出一张毛毯卷起来放在脑后,接着抽出第二张盖在身上。动作之行云流水,躺下的速度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我先睡为敬,你也快点吧。”

“马上,还有一个就做完了。”言希提高音量回了句话。正巧手头的试剂也配完了,便弯腰关掉通风橱。

呼呼风声一停止,说自己先睡为敬的人嘴里小声抱怨的话便听得清清楚楚。

“哼,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男人就是这样,时间长了白月光成米饭粒,朱砂痣也成蚊子血。可怜我所托非人呐~”

言希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笑得险些拿不住离心管,立马回怼一句:“还蚊子血米饭粒,我看你对球鞋可比对我亲。”

刘思言立即睁开一只眼睛,“那能一样吗,兄弟如手足,大道上没手没脚的人多了去了,你见过谁不穿鞋在外边跑的?”

言希笑出声:“你这儿哪儿来的歪理,大道上没人光脚,沙滩上光脚的不是哪哪都是?”

刘思言冷哼一声转身背对实验台:“总之,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闯进他家集团的大楼里,大喊一句抓小三!”

言希立马转到他面前,单手叉腰昂起下巴用鼻孔看人,接上下一句:“谁是00?”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独属于青年人的笑声从凌晨的实验室窗户传出去,沿着高高的国旗杆一路向上,好似要飘上月亮去。

欲与天公试比高。

最后一个实验做完,言希去卫生间洗了漱,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上折叠床。

这床和他也是老熟人了,无数个忙着做实验的日日夜夜都是它陪着过来的。言希转过身,手臂碰上另一个温热的肌肤。

还有刘思言。他也和它一样,一直陪着自己。他们帮他躲过了很多东西,很多像静电一样吸附在身上的,记忆的碎屑。

“想什么呢?”身边忽然传来轻快的人声,言希睁眼对上一张朝气蓬勃的、青年人的脸。

窗外隐约的光透过玻璃,在他眼中收束成明亮的一点。刘思言睁着一只眼睛侧躺着跟言希说话:“你之前一直不说,今天就我们俩,说说吧!到地发生什么事了。”

“这段时间你看起来苦苦的,既不爱笑也不说话,连美都不臭了。一点都不像你。”

他伸出手随便糊了糊言希的头,用近乎哄孩子的口吻来哄他:“我们那个爱漂亮爱显摆,趾高气昂的小孔雀去哪儿里了呀?”

言希鼻尖骤然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也许是夜色太浓,而天又没亮。一切的情绪终于在知心好友面前有了出口,那些独自咽下的恐惧、痛苦、窒息、错愕、崩溃、无助终于有了宣泄的土地,接着天光流了一地。

刘思言听完毫不犹豫地起身,坐到床上给言希一个拥抱。

被抱住的言希觉着自己就像一张被子,从霉菌遍布杂草丛生的破棚子里被拿到外面,摊开了揉碎了摆在阳光底下暴晒。晒到香喷喷、软绵绵,晒到妥帖又舒展。

“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他拍了拍刘思言的背。

好友显然还沉浸在悲痛的情绪里,隔着一层毛毯,他都能听到来自好友胸膛的愤怒的喘息,感受到不平静的心绪。

刘思言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退开一步,双手握住言希肩膀。“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不和我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那个路君真在松下川对你做了什么,而我却丝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怎么办?”

“言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别想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一夜未睡,青年的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言希盯着这些可爱的毛刺看了半晌,破涕为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好吗?”

刘思言得了想要的回答,满意地躺回自己床上。

“唉…不过言希啊,按理说只要是出警带回去的证物,警察不都会第一时间拍照留档吗?”他翻了个身,单手拄头,“就像tvb里面演的,拿个镜头特别长的相机对着上拍下拍,左右拍的?”

“有倒是有…”言希伸手进毛毯摸索了一会儿,把自己手机摸出来调出一张图片。“喏,这就是。当时管我这个案子的小警察私下把照片发我了。”

刘思言侦探兴致大发,接过手机放大了去看。

言希看着他这么认真便觉得有点好笑,又想起自己翻垃圾找尹衡的字迹却被正主看见的事。笑意越深。

他把双手垫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要与刘思言讲这件尴尬的倒霉事:“你都不知道,路君原本骗我说这是尹衡的字迹,我还特意去翻垃圾桶…”

“言希。”

刘思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好友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紧张,言希不解地转过脸。

好友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举着手机问自己:“你说…这是谁的字?”

言希看着刘思言的表情,听着他话里的意思,身上慢慢翻出一片鸡皮疙瘩。“路…路君的?”

刘思言神色凝重,盯着言希的眼睛摇了摇头,“这是周文轩的字,我认得。”

他的话到最后言希几乎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东西都在狂乱地摇晃。他努力保持镇静,身体却像和他作对一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甚至感觉自己眼球、喉咙就连太阳穴上都长了一个心脏。

咚——咚——咚——

天地倒转中,他用尽全身力气扣住自己身下的折叠床,试图用自己赢弱的骨节抵御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离心力。

“言希——!”

“言希——!”

谁?谁在叫我?他茫茫然抬手,眼前却一片空无。

冷意从后颈蛇行过颤抖的脊背,鱼嘴般翕合的鳞片沿着皮肤向下,向下——下一秒,他猛地弯腰,呕出一摊酸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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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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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迷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