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26日，星期六
今天安妮特地起了一大早。当休斯顿漆黑的天空之上还未显露金色的晨曦时，安妮就已经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迅速从床上醒来。她迅速摁掉床头柜上的闹钟铃，看一眼隔壁床铺的安琪，确认她没有被吵醒之后，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她在一片黑暗中悄悄拿起早在睡前就已经提前放在一旁的衣服：一件从后背开领的折袖纯色连衣裙、一条深棕色的小羊皮腰封、一对高筒的真丝丝袜、一双绒面的尖头奥赛高跟鞋。
这些对她来说价格不菲的服饰都是她昨夜匆忙跑去市中心，赶在百货商场打烊之前特地买的，她本身没有这样的衣服。她早已习惯在家里穿着自己踩缝纫机裁出来的碎花裙和格纹裙，以及干活时会穿的宽松裤子；除了出席舞会和其他一些必要的场合，她基本不穿高跟鞋，平日里只穿工作靴和上学时常穿的马鞍鞋。
她又拿起化妆包，踮着脚尖走去了卧室洗漱。她洗了个澡，然后在浴室的一片仍未全部散去的氤氲中开始妆扮。
她先是仔细地洗净脸，然后用毛巾擦干，打开面霜的盖子，手指挖取了一些膏状的面霜，轻拍在两边的脸颊上。待她的脸颊已经充分吸收了面霜之后，她从包里拿出蜜丝佛陀的粉底，开始给整张脸打底，然后又用粉扑结结实实地压上一层蜜粉。
她用眉笔描了两条柔长的柳叶眉，然后拿出眼妆刷蘸取了浅棕色的粉，然后轻扫两边的眼窝。她随后又打湿一个小号的化妆刷，打开睫毛膏盒子蘸了一点睫毛膏，开始仔细地描画眼线，再把睫毛刷打湿，小心地扫刷睫毛。
上完眼妆之后，她在颧骨处晕染了一些玫瑰色的腮红，然后再用露华浓的樱桃红口红描摹出一圈饱满却弧度分明的嘴唇轮廓，这使得她下意识微微撅起的红唇在她素雅的脸蛋上格外的显眼。
上妆完毕后，她才穿上自己新买的衣装，然后用手抚平身上的连衣裙，调整腰封在腰上的松紧程度，再轻轻拉紧腿上的丝袜，确保贴服腿部的每一寸肌肤。
安妮无言地望着镜中自己精心打扮的脸庞和身体，隐隐觉得有些陌生。距离她上一次仔细地妆扮已经有一阵子光景，那似乎是她被贝蒂拉去参与某个需要穿礼服的新年派对的时候。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十分不情愿地在贝蒂缺乏耐心的催促和指导下穿衣打扮。尽管她作为一个女孩，自小便学习了如何打理和妆扮自己。她不是不愿意打扮，她只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像贝蒂和其他女孩那般，时时刻刻都作此打扮。她一向觉得花费那么多工夫在妆扮上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可她在这一次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只是涂涂口红、描个眉，对此草草敷衍了事。她第一次对妆扮美丽感到一种自然的使命感，仿佛于她而言，这是一项必须要执行以获取某种认可的某种任务，一种必须要经历以继续安心进行的某项仪式。她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理应展现美丽，而她却说不清道不明这种理所应当的感觉的来由。
劳伦化着精致妆容的姣好面孔和穿着得体的服饰在此刻涌上她的心头，使她不禁左右扭转自己的身体，再次打量起自己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裙子，仔细地检查是否有哪个地方出错；同时又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起劳伦见到她作这副打扮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劳伦会惊讶于她的打扮吗？会对她的打扮表示赞许和欣赏吗？
安妮再次看看镜中的自己，然后又迅速垂下双眼，将视线放在自己修剪得平整，却没有展现出一丝女人味的指甲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打理过一遍头发后走出了浴室。此时天已经亮了，金色的晨光冲破层层叠叠的云丛，照耀在已经出现车流不断的街道上。她戴上腕表，这时刚刚过了6点钟。
安妮背对着安琪坐在床边，把新买的奥赛高跟鞋穿上，然后把口红、粉饼和一条干净的手帕放进单肩包。她站起来，将鞋跟尽可能轻地踏在地板上，缓缓地尝试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对许久未穿的高跟鞋有些不适应了。
“你要去哪里？”
安琪的声音突然自安妮身后响起。她急忙转过身，神色带着一丝被发现的尴尬和慌张地看着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的安琪。
“我，我要去见我的朋友……”
“你那个护士朋友？”安琪一边揉揉眼睛，一边打量着安妮全身的妆扮。
“对……”
“你要在哪里见她？”
“圣安东尼奥。”
“这么远？”安琪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同时又微微蹙起眉，“安妮，你知道的，我们就要启程去复仇者机场了。”
“我知道……我向你保证，这一定不会耽误我们出发的行程。我最晚会在明天下午回到休斯顿。”
“好，那你自己多加注意，”安琪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又重新躺回了床上，“路上小心。”
“我会的。”
安妮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单肩包，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带齐，然后转身就要出门。
“……安妮，你今天打扮得很美。”
安琪漫不经心的赞美自安妮的身后传出。安妮的内心在一刹那间受到了触动，她停住了脚步。
安妮转过身朝安琪望去。安琪背对着她侧躺在床上，她瞧不见安琪的任何表情。
“谢谢你。”
安妮略微羞赧地回应了安琪的赞美，放心地任由热意爬上她的脸颊，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等她赶到中央车站时，时间将近6点50分，不多不少。她在售票窗口买好了往返的车票，然后准时乘上了火车。
安妮坐在座位上，放眼望向窗外快速掠过的斑驳树影和遍地黄沙。透明的车窗玻璃借着明亮的日光，模糊地映照出她不由自主浮现的好奇和期待的脸庞。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劳伦和劳伦平日生活的地方——圣安东尼奥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城市，才引得劳伦选择在这个城市里驻足呢？
尽管她要面对长达四个半小时的漫长旅程，但她依旧兴致高涨地期待着两人不久后的会面。她怀着激动和喜悦，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想象中午到达后见到劳伦的各种场景，直到再也抵不过困意地沉沉睡去。
她在途中由于列车员报站摇铃声而醒了好几次。她一醒来便短暂地想起劳伦的一颦一笑，但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她最终在圣安东尼奥正午炽热阳光的照射下醒来。
“要到圣安东尼奥了！”
列车员一边不停地摇着铃铛，一边大声吆喝着唤醒方才和安妮一样熟睡的乘客们。
安妮忍住想要用手揉搓眼睛的冲动，赶紧走到车厢的洗手间，对着镜子重新整理脸上的妆容。她拿粉饼往脸上扑了扑，补了一次口红，又仔细地左右看看整张面孔，确保自己的妆容没出任何差错。
列车在过了几分钟后停下。安妮怀着紧张和激动的心情，随着下车的乘客，踏在了圣安东尼奥这个陌生城市的土地上。
她凭借自己的身高和出众的视力，睁大了双眼张望着月台上的人群，想要迅速找出劳伦的所在。很快，她便瞧见了正交叉着双腿，笔直地坐在月台长椅上的劳伦。
劳伦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V领长袖套装裙，领口上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色胸针。她深褐色的头发从发线的中间向两边分开，成波浪状向耳后推去，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从稍远处看去，她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得无懈可击，而她那张唇形勾勒完美的红唇全然吸引了安妮的目光。安妮在来往的人群中盯着她的红唇好一会儿，才朝她走去。
“你好，劳伦。”
安妮怀揣着一颗正扑通跳动的心脏，缓缓在劳伦面前站定，声音略有起伏地问候道。
劳伦抬头望向她，美艳的唇角含着惊喜向两边扬起。她没有马上回应安妮，依然自在地坐在座椅上，墨绿色的双眸里稳稳地向安妮投出了目光。尽管这目光似绸缎一般轻柔，却亲肤、贴身，扫视了一遍安妮的身体，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劳伦了然地挑挑眉，眼睛微微眯起，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大了。
安妮难为情地垂下眼睛，一边竭力忍耐在她面前展露和平时的自己所不同的一面的羞涩，一边在忐忑不安中等待她的回应。
“你好，安妮，”劳伦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徐徐从座椅上站起身，开口回应了安妮的问候，“一路上旅途还顺利吗？”
“一路顺利，”安妮连忙点点头，“你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我只等了一会儿，刚好你就到了。”安妮感觉到劳伦的手掌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表示安抚，“坐了这么久的车，饿了没有？我知道附近有不错的餐馆，待会儿我们开车过去。”
“好。”安妮再次点头答应。
“我们走吧。”
两人肩并肩地一同走出了车站。安妮带着尚未平复的心情，坐在了劳伦车上的副驾驶座位。这是她第二次坐上劳伦的车。
在两人前往餐馆的路上，安妮的视线在劳伦熟悉的侧脸和这个陌生的城市中来回地穿梭。圣安东尼奥的街道上错落着许多古老、低矮西班牙殖民建筑，随处可见那些经过百年岁月沉淀的石墙红瓦，以及散发着浓烈拉丁风情的灰色拱廊。她一会儿观察窗外这个与钢铁和混凝土造就的休斯顿截然不同的城市，一会儿又望望身旁正专心致志开车的劳伦。
劳伦的侧脸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美。
安妮的视线飘忽不定地游离在劳伦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抿的红唇和白皙的脖颈上；有时又转向她一丝不苟的套装裙、领口折射阳光的金属胸针和握着方向盘的纤细手指上。她在两人共乘一车的静默中悄悄欣赏劳伦的美丽，感受自己的脉搏在自己身体中逐渐清晰的跃动。
劳伦真美。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们到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她们便到了劳伦所说的餐馆附近。劳伦在路边停好车，一只手温柔地轻拍安妮的肩膀，示意她下车。
二人下车后走进餐馆里，侍应生从两人的手中接过外套。劳伦的手从进入餐馆开始，一直搭在安妮后背开领处裸露的背部肌肤上。这样一个外人看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起来，但她选择努力让自己尽可能放松，适应来自劳伦的触碰。
她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劳伦身边，看劳伦熟稔地吩咐侍应生引领她们来到了一处餐馆角落的位置。劳伦在她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菜单，但并没有打开。劳伦先将菜单递给了她。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她从劳伦接过菜单，然后浏览过一遍，点了一份菠菜沙拉、鸡茸蘑菇汤和法式欧姆蛋。
“饮料呢？你想喝什么吗？”
“那我……再要一杯冰茶。”
等安妮点完菜后，劳伦才开始点菜。她直接把菜单还给侍应生，然后开口点菜，“我要一份葡萄柚，一份番茄汤，一份菠萝火腿片，还有一杯黑咖啡。”
“好的，女士。请稍等。”
侍应生走开了。高高的皮质椅背将二人与他人的视线隔绝，旁边一列的圆桌餐位与她们隔着一条宽宽的过道。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其间安妮端坐在座位上，不知该把视线安放在何处，只好将其落在餐桌上餐巾的印花上；而掩藏在餐桌之下的双手，下意识地互相按压着两只手的指甲。
“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劳伦先开口了。
安妮将视线重新放在劳伦身上。劳伦神态自若地将一边手肘撑在桌上，微微屈起手背托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安妮，今天你很美。”她的脸上又挂起安妮所熟悉的暧昧微笑，美眸中含着意味深长的波光，“我喜欢你这么打扮。”
劳伦的赞美像一块巨石投入她的内心，掀起一阵巨大的涟漪，彻底地洗刷掉了她早起打扮里的疲惫。自己的展露被劳伦所欣赏而激起的狂喜使她的身体忍不住为此而出现了一阵轻微却甘美的战栗。她意识到，她在打扮时所感到那种奇异的使命感，在这一刻得到了顺理成章的充盈和完满。
“谢谢，”安妮克服同时涌上来的紧张和不安，缓缓迎上劳伦的目光。
“我很高兴你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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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