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1943年3月29日,星期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做了。

我真的特地早起梳妆打扮,独自一人前往圣安东尼奥与劳伦会面。

我真的接受了她……我真的选择去回应她。

前天我们在火车站的月台碰面,我下车之后,稍微一望便能在人群中瞧见坐在月台长椅上的劳伦。我并没有马上朝她走去,而是站在原地眺望着她。那是我第一次可以如此安心地看她,不用担心任何人会察觉。我就这么在远处心悦地欣赏着她的美丽,观望她那优雅的身姿、入时的装扮、过人的美貌和吸睛的红唇良久,才收回了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她的方向走去。紧张和期待充斥着我的内心,叫我开始心跳加速、身体发颤。这一路上,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对她见到我这副打扮的反应做过了多少次想象!我终于要向她展现我精心打扮的模样了……

当我终于站在她面前时,她对我笑了,开始打量起我来。我可以感觉到她含笑的目光在我的身体上来回扫动着,那么亲近、那么细致,仿佛触及了我全身的每一处角落。这让我紧张得浑身发烫,激动、害怕和羞怯在此时一同袭上了我,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对我的打扮作何感想。

可当她打量完毕后,她却只是收回了放在我身上的目光,然后和我进行短暂的寒暄。我的身体因此得到了解脱,但我的内心却因此受到了打击:她为什么在打量过我的装扮之后,却什么也没说呢?

我故作平常地回应了她的寒暄,没有表现出我的失望,因为我不想让她感到扫兴。不过我也没来得及感到不解和失望太久。在寒暄之后,她便马上提议带我去吃午饭了。

我跟着她上车,坐在了她旁边的副驾驶位上。那是我第二次坐她的车。和第一次一样,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在她开车的时候,我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圣安东尼奥,那是一个和休斯顿不一样的城市。它比休斯顿更古老、更保守,到处都是殖民时期留下来的石制建筑,不像休斯顿有那么多新建的高楼大厦和工厂;不过它的热闹与繁华并不输于休斯顿,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在哪里都能看见身着各种制服和军装的男男女女。我先前听说很多重要的军事基地都在圣安东尼奥,难怪劳伦会在这里生活,这里简直就像是专属于军人的一片天地——她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劳伦,一个陆军护士,为国奉献者的一员。优秀、体面、受人敬仰,还有谁能比她更值得倾慕呢?

我观看完车窗外的街景,回头望向她。当时她手握方向盘,正专心地看着前方的车流,于是我趁她不注意,微微侧头,暗自欣赏她像艺术品一样的容貌。我先望望她时不时轻轻眨动的睫毛和小巧、挺立的鼻子,以及那因为专心开车而暂时紧闭的嘴唇之上,然后又观察她脖颈的曲线是如何优雅、身着的套装裙是如何平整、领口的金色胸针是如何耀眼的。

她总是那么精致、得体,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这让我在感叹她的美的同时,也感到有些自卑。是不是正是因为她本身太过完美,所以才对我的打扮无动于衷呢?

不过我也并没有对此感到很气馁。我早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她,但起码我能够这样看着她、仰慕着她。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到了。我们进去吧。”

我们很快就到了劳伦想要带我去的餐馆。这家餐馆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和上一次在休斯顿她带我去的那家牛排餐厅在一个档次上。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回我的穿着足够合适。

我下车之后,劳伦把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后背上,这让我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因为她的手恰巧放在我后背裸露出来的那部分上面。我背后的肌肤传来她手心温暖又柔软的触感,这不禁也让我有些害羞,毕竟我几乎不穿这种会有些暴露的裙子,这对于我来说太成熟了。

我想,或许劳伦这么做很有可能是为了避免我后背裸露的部分被其他人瞧见。所以她在我脱掉外套下车后,一直把手搭在我的背上,直到我们进入了餐馆就座。她就像一个懂得照顾女孩的绅士,真是体贴。

我们跟着侍应生,在餐馆的角落坐了下来。劳伦似乎很熟悉这家餐馆,她等我点完菜之后,完全不看菜单,直接就把自己要点的菜告诉了侍应生。

想必她经常来这家餐馆。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光看她的仪表和工作,就足以知晓她在平时的生活是如何的了,这些场合对于她来说肯定再寻常不过了;不像我,完全不适应这样的地方,我不属于这里……

侍应生走后,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尴尬地低头望向餐桌上的餐巾,等待劳伦向我开口。

可她没有马上开口。

我隐隐感觉到她似乎在看着我,但我不敢抬头确定她是否真的在看我。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这让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紧张,直到她终于向我开口——

“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在这时抬头望向她。

她真的在看着我,而且是带着欣赏和兴味地看着我,仿佛在打量一件她很感兴趣的物什,这是她在车站月台上没有向我展现的目光。

她笑吟吟地盯着我良久,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我颇为熟悉的微笑——那种饱含意味、暧昧不明,显得她有些轻佻和促狭的微笑,那种会惹得我羞怯和不知所措的微笑,那种会让我心下暗自起伏不定的微笑。

“安妮,你今天很美。”

她赞美的话语在从她的红唇吐出的那一瞬间,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她竟然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对我为她而作的精心妆扮作出回应——

“我喜欢你这么打扮。”

她说我美。她说喜欢我这样打扮。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内心高兴得彷佛要昏过去了,感到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我感觉自己为这身妆扮所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值得的,因为我的付出终于被她看到了。

我喜欢她这么夸我,我喜欢她自然而然地对我的打扮表示肯定。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为人打扮,或许,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早就应该回应她。

于是我努力克服被她看见和肯定所带来的强烈羞意,缓缓抬头回应她的目光。

“谢谢,我很高兴你喜欢。”

她的眼神中瞬间写满了惊喜。她的双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扬,向我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回应。

等侍应生给我们上菜后,我们开始用餐。其间,劳伦询问了我前往新基地受训的事情。

“你大概什么时候出发去新的训练基地?”

“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和旅馆的其他女孩一起乘巴士出发。”

“这么快就要出发了?”劳伦惊讶地说,“你明天赶得及回休斯顿么?”

“赶得及。我已经买好了返程的火车票,明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出发。”

“这实在是太早了,而且需要坐很长时间。你会很辛苦,”劳伦不认同地摇摇头,“明天我开车送你回休斯顿。”

我急忙摆手拒绝,“不用,劳伦,我自己回去就好。这太麻烦你了——”

“——听我的话,安妮。我明早会送你回去。”劳伦打断了我的拒绝,换上了一副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口吻,“你没必要这么辛苦。到时候告诉我你旅馆的具体地址,我直接载你过去。”

“好……”

劳伦见我答应了之后,满意地笑了。她吃了一口餐盘上的火腿片,“你之前在电话里和我说过,你要去斯威特沃特受训。方便说是在哪里吗?”

“对不起,劳伦。”我抱歉地摇摇头,“根据规定,我不可以透露。”

“没关系,亲爱的。你到时候去到那里,平时方便打电话过来吗?”

“恐怕不大方便,不过我想,写信还是可以的。”

“那你总得给我个地址才好,不然我平时怎么给你写信呢?”劳伦冲我眨眨眼,语气中带上一丝可怜地说,“还有,我以后想见你该怎么办?”

我害羞地别过头。说实话,我根本没考虑过以后的事情……

“嗯……到时候我会先给你写信,然后你就会知道该把信寄到哪里,在哪里可以找我了。”

劳伦笑着点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现在还早,待会儿我们可以一块儿去逛逛。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我不是很了解这里,劳伦,你带我逛吧。”

“那你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呢?”

“我平时没有特别喜欢逛的地方,”我认真地想了想,“你要带我去哪里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那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阿尔莫广场吧。我经常去那里。”

“好。”

吃完午饭后,她载我去了阿拉莫广场。那是一个位于市中心的商业区,以坐落在那里的阿拉莫教堂命名,是一个历史和繁华并存的地方。劳伦一边和我肩并肩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边向我介绍这个附近还有哪些地方。她告诉我,这她平时得空就会来的地方,她喜欢多彩和热闹的地方,这让她感觉到生活的意义。

“嗯,这顶帽子看上去不错。”

劳伦在一家百货公司的陈列橱窗前停了下来,一手托着下巴,仔细地端详起眼前摆设的春季时装新品。

这是一顶米色的斜戴式贝雷帽,精细的工艺和面料使其看上去价格不菲,左侧帽檐上巧妙地斜插着一支黑色的羽毛,显得格外别致。

“是挺不错,很特别的款式。”我也表示了赞许。

劳伦笑着向我瞟了一眼,“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和她走进百货公司。她带着我径直走向服装区,然后找到了帽饰柜台的售货员,询问起这款贝雷帽。

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售货员和劳伦的对话,同时看着劳伦双手交叉在胸前,时不时点头回应售货员的认真模样。

“多少钱?”劳伦在了解完帽子的材质和设计之后问道。

“9美元,女士。”

我不禁为这价格咋舌。区区一顶帽子,居然比我在休斯顿从黑市淘来的真丝丝袜和百货商场买的高跟鞋加在一起还要贵!

“这顶帽子我要了。”

劳伦风轻云淡地从手提包里掏出皮夹,拿出一张10美元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接过钱,然后把帽子包装好,放进精美的礼品袋里,递给了她。

她接过袋子后向售货员道谢,然后又用双手把袋子呈到我的面前。我不解地看着她。

“安妮,我买这顶帽子是送给你的。谢谢你来圣安东尼奥见我。”

“噢,劳伦,我来找你,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你不必这么客气!”

“送你礼物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劳伦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道,“收下吧,安妮。我知道你喜欢它。”

一阵温暖的欣悦包裹住我的内心。我咬唇点点头,没有再拒绝她,接过她递给我的礼品袋。

这是她第一次送我礼物,一顶精美、昂贵的贝雷帽,一顶我喜欢的贝雷帽。

我们后来在百货公司里随意逛了逛,又去看了她先前介绍这附近时提到的几个地方,最后去了一家她推荐的墨西哥菜馆一起用了晚餐。

等我们用完晚餐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我和她走出餐馆,一起坐上了她的车。

“你有想好今晚要住哪里吗?”

她望着前方,在昏暗的车内发动引擎,向我问道。

“还没有。我没想过这个事情。”

“跟我一起回我的公寓住一晚吧。”劳伦在一片昏暗中转头看向我,两只眼睛微微发出光亮,“我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只身一人呆在陌生的城市里过夜。”

“好……”我暗自握紧拳头,尽量表现自然地点头答应了她。

劳伦带我回公寓的一路上,我们依旧没有说话。车内静悄悄的,我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外面其他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不再偷偷看她,因为当时的我几乎把全部的心力都花在了忍耐愈发剧烈的心跳上了。我将头靠在座椅上,迷茫地盯着眼前的车窗。我不知该对即将要发生的事作何想象,更不敢想该如何面对它。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回到了劳伦居住的公寓楼下。劳伦把车子停好后,让我先下车。她等我下车后,拿着礼品袋下了车,然后警惕地观察了一圈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一辆白色的轿车上,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上楼吧。”

劳伦收回视线,挽起我的手走进了公寓楼。我们上了四楼,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劳伦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示意我先进去。我怀揣着不安与怯意走了进去,开始打量起房间的四周。

这是一间于一人来说刚好足够的公寓。公寓内的家具都是一些基本的配置,式样陈旧、简单,有些脱落的淡色墙纸上光秃秃的一片,基本上没有装饰物,唯一抢眼的就是玄关和客厅之间放置的高大书柜,书柜上摆满了书。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打扮精致的劳伦,心想,这间屋子和她的形象不大符合。

“今天穿着高跟鞋走了这么久,累了没有?”

劳伦把礼品袋和手提包放到咖啡桌上,然后将身子倚在了沙发上,招手示意我到她身旁坐下。

“的确是有点累。”我没有否认,“我好久没穿高跟鞋,不大适应了。我以前就很少穿高跟鞋,因为要在家里帮忙干活,后来来了休斯顿受训之后,就更没有穿的机会了。”

劳伦理解地笑笑,然后向前屈身,从手提包里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拿了一支烟放在了红唇之间。

她把烟盒递给我,“你抽烟吗?”

“我不抽烟。”我摇摇头。

她挑挑眉,把烟盒重新放回手提包,然后打开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

她吸了一口烟,然后微微仰首,缓缓地吐了出来。略微狭长的墨绿色眼眸里含着朦胧,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直勾勾地注视着我。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烟味萦绕在我的鼻尖,我被她过于直接的注视逼得再也忍不住地低下头。

“我们走了蛮久的路,”她的声音自我身旁轻飘飘地传了过来,“你的脚一定很酸痛,把它放上来吧。”

我在低头时瞪大了眼睛,一股强烈的羞意涌了上来。

“我可以替你找个办法缓解一下,”我看不见劳伦的表情,“还记得我是一个护士吗?亲爱的。”

我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咬着唇,默默地将身子侧过一旁,然后斜坐着,把双腿朝着劳伦的方向抬到了沙发上。我赧着脸抬头,怯怯地看向她,想要知道她接下来的举动。

她轻轻转动着眼珠,眼皮上下扫动,当着我的面肆意地打量起我在沙发上曲着的双腿,这样毫不遮掩的视线让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心跳的频率开始急速攀升。

我看着她伸出双手,指尖发力在我的脚掌上按压。她手上的动作像一股电流钻入了我的身体,让我在获得舒缓的同时,使我持续地发出震颤。

“放轻松,亲爱的。”她继续按摩着我的脚掌,然后渐渐地,由指尖的按压转变为掌心的抚摩,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至我的脚背。

“这是真丝的丝袜吗?”

这时她的整个掌心已经覆盖在了我的脚踝上,温柔地摩挲着。

她手上的动作让我几乎要受不了地疯掉了。极度剧烈的心跳让我已经无法思考,我只感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整个身体都僵直了,震颤越来越明显,而她却仿佛视而不见,依旧自顾自地抚着我的脚踝,视线留连在她手掌触及的地方。

“真丝的触感真好。”她一边持续抚摩着,一边轻轻感叹道。

安妮·路易斯

以下是一些史实:

真丝丝袜在1943年几乎等于稀缺奢侈品。

1940 年尼龙袜刚上市时,尼龙丝袜的价格大概是 $1.00–$1.15 一双,而真丝丝袜的价格大概是$1.15–$1.50一双,属于较贵的消费品,美国普通阶层女性大多数都是丝麻或者棉麻的丝袜。

1942 年后美国全面参战,日本作为主要生丝出口国切断了生丝来源,而尼龙被军方征用作降落伞和军需物资的原材料,导致真丝与尼龙丝袜停止民用生产。

所以在1943 年,是几乎在商场买不到新的真丝袜的,商店库存早已售罄,市场转向黑市与旧货流通,女孩们只能在黑市购买新的丝袜,或者是自己缝补破了的旧丝袜。[奶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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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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