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943年3月26日,星期五
“你好,这里是劳伦·约翰逊。”
两长一短的电话铃突然在昏暗的玄关处响起,划破了公寓内的寂静。此时的劳伦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换下来的护士服,她刚从医院回到公寓不久。
劳伦放下护士服,快步走到玄关拿起了电话话筒。素日里只有她的姐姐洁西卡会主动打这个电话联系她,但一般都是有需要通知的事情才会打电话过来,若是不处在同一屋檐之下,两姐妹之间鲜少会有互相嘘寒问暖的时候。这一次会是什么事情?
电话的另一头回应劳伦的只是一阵沉默。
“……你好?”
她感到有些奇怪,但出于礼貌,又试探性地问候了一遍。
回应她的仍然是一阵沉默。
连续却未曾因挂断而中止的沉默让劳伦知道这并不是偶然。她在脑子里迅速回想除了洁西卡之外还有谁会知道这个号码,很快,一张点着小小雀斑、含着红扑扑羞意的脸颊浮现在她的脑海当中。
她垂下眼眸,同样以沉默回应电话的另一头。只是她握着电话话筒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呼吸的节奏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的橘黄色灯光无法照到玄关,她独自一人站在昏暗里,耐心地等待另一头的回应。
半分钟的时间在双方的无声中悄然流逝。她闭上眼睛,另一只闲着的手轻轻搭在了玄关柜上,指尖不着边际地摩挲起放着电话的台面。
直到电话的另一头终于传出了她熟悉的声音。她在听到的一瞬间睁开了眼睛,手上摩挲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我是安妮·路易斯。”安妮回应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希望没有突然打扰到你,劳伦。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劳伦没有出言回应。她继续以无声等待安妮接下来的话语。
“我很快就要离开休斯顿了,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我们刚刚接到通知要转移去斯威特沃特的基地训练。到时候训练的管理会远比现在更严格,我没办法再像现在这么来去自由,可以随时……接受你的邀约了。”
安妮顿了顿,然后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了下去。她声音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嘴里甚至都无法顺利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认为……这会是一个遗憾,我不想……不想……失去和你见面的机会。我——”
劳伦再次闭上了眼睛,握着电话话筒的手开始发力,握得越来越紧,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开始泛白。
她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大,一颗心在耐心的聆听中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她努力不让无法再抑制的呼吸在突然间冲破她身体的闸口,于是张开了双唇以辅助剧烈张合的鼻翼,在确保了无声的静谧当中尽情释放自己急促的吐息。
安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抽泣的哭腔,“我想要——再次见到你。不知道你这周周末有没有空?”
劳伦用力握紧电话话筒的手在此刻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因自己的等待得到了回应,所生出的那种尘埃落定的欣喜裹挟着迫使安妮最终做出回应所生出的愧疚,汇成一股悲喜交织的激流,在她的心中迸发开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颤栗。与此同时,上级在前不久发出的“随时待命”的命令在她的脑海中掠过,这使得她不禁产生了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她选择先抛到脑后。
“我很遗憾接下来的时间里要与你持续分离,和你相处的时光总是让我感到很开心,”劳伦缓缓睁开眼睛,尽量保持镇定的语气回答安妮,“这周周末我有空。我也很乐意再次和你见面。”
“真的吗?那——那真是太好了,”安妮微微带着哭腔的声音中增添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喜悦,“正好我——我还没去过圣安东尼奥,我明天坐火车过去找你,可以吗?”
“中央车站每天都会有一趟早上七点半的火车经过圣安东尼奥,”劳伦听到安妮乖巧的询问,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但是这对你来说实在麻烦了些。你不仅要早起,还需要坐将近五个小时呢。你可以等我开车回休斯顿,我正好顺便看望一下我的姐——”
“不用!”安妮着急地打断了劳伦,“你不必这么做。我很乐意去坐火车圣安东尼奥。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劳伦怀着一种陌生的诧异怔了一瞬。在她印象中,这是安妮第一次直接打断她的话。
“好,那我明天恭候你的到来。”她的笑声中带着些许惊讶,“我到时候会在火车站接你。如果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太好了!”安妮松了一口气,也在电话的另一头笑出声来,“那我们到时候再见。”
“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亲爱的?”
劳伦又恢复了往日在安妮面前那种气定神闲的状态。她一边牢牢地抓握着话筒,一边自在地举起另一只手,笑着欣赏她那涂着淡粉色指甲油,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指甲。
“我想大概没有了,”安妮顿了顿,喉咙吞咽了一下,“那么,你最近还好吗?”
“我这边一如往常。你呢?最近还好吗?训练还是那么辛苦吗?在这期间有没有又发生什么新的事情?”
“我也很好,日子也都过得顺利。不过,在今天出现了一些小插曲……”
“噢?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在今天的训练中出了一些差错,我的飞行教官因此骂了我一顿。”
“什么差错?你还好吗,亲爱的?”劳伦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劳伦。等我明天见到你后再和你详说具体的细节。”
“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告诉我。你要知道,但凡是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好,我会的。谢谢你……劳伦。再见,我们明天再联系。”
“再见。”
等确认安妮已经挂断电话之后,劳伦才放下了话筒。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了客厅。她没有再继续整理衣服,而是从咖啡桌上拿了一支烟和打火机,然后把烟放进嘴里点燃。
她开始回味方才安妮待在电话的另一头,说要来圣安东尼奥找她时的话语。凭借安妮颤抖中夹杂着微微抽泣的语气,她可以自行想象安妮给她打电话时的光景——
安妮或许为了**而选择站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给她打电话,与此同时,一边警惕地留意周围是否有人经过,一边在满溢的犹豫、担心和焦虑之中拨打了她留给她的号码。当电话终于接通,她们二人开始对话时,安妮因平日训练而不施粉黛的双颊浮上了两朵带着热度的红云,微撅的可爱嘴唇因为过度紧张而抖动,无辜的蓝色大眼睛里盈满了激动的泪水,随时会随着二人谈话之间的任何一句话而落下来。
她可以确定,当时的安妮大致如此。可这种确定却让她在此时油然生出了心痛的感觉。她可以想象得到安妮内心进行的一番挣扎和外在表现出来的纠结,这使她的心揪成一团,自责和内疚大力地叩击着她的心门。最终是她逼迫安妮作出了回应,安妮本可以不用这么痛苦。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写了那封信,以换取正式得到回应的机会。因为她真心想得到安妮的回应。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曾几何时这样花费时间等待过一个本可以不步入属于她这一类人的世界的人。她仔细地回想一个又一个任何过长或短地陪伴过她的女人,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她所愿意接触的,都是和她用着同一种方式存在的人。
安妮既同于她们,又不同于她们。安妮或许本可以一直不同于她们。如今安妮这种在未来带着模糊可能性的“不同”却被她自作主张给击破了,成了散落一地的碎片,无法再收回。
她在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做。她的回信不仅迫使安妮向她作出回应,同时也把她自己平日里隐藏的部分明确地表露了出来。她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无法再后退,只能前进,或者是破碎。
但她忍不住这么去做了——一种对于不同的变化和新的可能性的渴望促使她选择作出这一举动,仿佛这会在她如一潭死水的生活注入一股新的活力。她实在无法抗拒这个像曾经的汉娜一样勇敢的女孩所带来的这种诱惑。可这或许也同样意味着和她的生活发生冲突……
劳伦叼着烟,在客厅不停地来回踱着步,目光时不时落在沙发上还未整理好的白色护士服上。
军队已经明确给她们下了“随时待命”的命令,而无条件服从命令是她们的义务。她们不可反对,不得违抗。她们是陆军护士。她们必须要为战争中的国家和未来的胜利作出牺牲和奉献。
劳伦透出疲惫的双眼中不由得浮起了一层厌恶。她在吞云吐雾中对白色的护士服和领口尚未摘下的金色徽章投以一个冰冷的眼神,然后便不再予以理会。
她踱步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风景。漆黑的夜空中缀着稀稀疏疏的点点星辰,一轮弯似银弓的月牙随意地栖息在零落的群星之间,乳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口,温柔地洒在劳伦的身上,在她身后形成了一个陪伴着她的修长斜影。
她再向下望去,远处朦胧的灯火散发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公寓楼附近的店铺也还在发着光亮。楼下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或者是从公寓楼里进出,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打在公寓楼住户们停放着的轿车上,她在这时注意到了楼下有一辆陌生的白色轿车没有像其他轿车一样停在停车位上,而是临时停在面向公寓楼大门的过道当中,这让她在心里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奇怪。近几日她在家中时,好像也见过几次这辆轿车,但她并没有多加留意。
她把窗帘重新拉上,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开,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端详起衣柜里各式各样的套装和裙子。此时她在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明天为了见安妮,她该穿哪件衣服比较好?
祝各位读者们马年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健康平安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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