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姜允粼考上了高丽大学。
消息是邮递员送上门的。
那天姜允粼正好休息,窝在那间住了两年的出租屋里。楼下传来喊声:“姜允粼!有邮件!”
她跑下楼,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拆开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撕破了封口。
录取通知书上印着高丽大学的校徽,黑色字体,清清楚楚。
眼泪是在一瞬间涌现出来的。姜允粼抱着通知书,哭得撕心裂肺。
楼道的灯坏了,没人修。昏暗的光线里,那张纸上的字像在发光。
姜允粼擦掉眼泪,慢慢走上楼,推开门,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她坐下来,就那么看着。
应该高兴。
应该笑。
应该告诉谁才对。
……
没有这个人。
永远不会有了。
姜允粼怔怔出神。
高丽大学。
她考上了。
那些半夜打工回来还要复习的夜晚,那些困得睁不开眼还要背书的清晨,那些被嘲笑、被孤立、被指指点点的日子……
都留在过去了。
*
下午,姜母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那是她能负担的最好的一种苹果,红红的,很大,但有几个已经有点蔫了——打折的。
姜母一进门就忐忑地问:“考上了?”
姜允粼点头,把通知书递给她。
姜母接过来。她不识几个字,但高丽大学那几个字她认得,眼眶几乎即刻红了。
“好。好。”
姜母放下通知书,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去角落的灶台边洗。水声哗哗,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姜允粼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姜母僵了一下,继续洗苹果。
“妈妈。”
“嗯。”
“我以后会挣很多钱。”姜允粼认真承诺说,“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姜母没说话,仿佛愧疚又害怕,洗得更用力了。
姜允粼把脸贴在她背上,“妈妈,离婚吧。”
姜母的手停下来,她低着头,讷讷道:“允粼,对不起。”
从脚底窜上来的无力感再一次笼罩住她。姜允粼松开手。
姜母转过身,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皱纹,斑点,疲惫。她埋头,急促地说:“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
“但你现在考上了。以后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姜母伸手,想摸摸姜允粼的脸。那只粗糙的手,满是老茧和裂纹,但摸在脸上很轻,很暖。
但姜允粼避开了。
姜母落空了手,却笑了笑,“你像你姥姥,倔,不服输。”
那个笑浅,但姜允粼看见了。她极少看见母亲笑。
姜母顿了顿,又说:“但你比她强。你能读书,能考上大学。”
*
晚上,姜允粼煮了拉面,打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母亲,一个给自己。她们坐在那张小桌边,面对面吃面。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你爸那边,”姜母说,“你别担心。”
姜允粼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好几个月没来了,听说又在外面欠了钱,躲起来了。”
“他不会来找你了,你放心。”
这句话,姜允粼听了太多次了,已经无力相信了。妈妈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需要相信他不会再来,需要相信一切都过去了。
*
夜里,姜允粼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的车声,偶尔的人声,风吹过巷子的呜咽。这些声音她听了两年,本已习惯了。
姜允粼翻身,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的人生中,似乎经历过许多月光,哀伤的,甜蜜的,被刻意黯淡了,她不愿意回忆,仅仅继续打工,继续上学,继续一天一天熬过去。
她考上高丽大了。
姜允粼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还在。远处的车声还在。风吹过巷子,呜咽着,像在哭,又像在唱歌。
*
第二天早上,姜允粼被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敲门声又响了,重,急。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
姜父。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长期酗酒后的浮肿和潮红。他站在门口,看见姜允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允粼啊,”他说,“爸爸来看你了。”
姜允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血好像凝固了。
四肢发冷,头皮发麻。
两年了。两年没有见到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口。
姜父往里挤,她没让。他就挤在她面前,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
“听说你考上大学了?”他说,笑得很开心,“高丽大?这么好的学校啊。我女儿有出息了!”
姜允粼看着他,不说话。
姜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有点僵。但他很快又笑起来,伸手想拍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别这样嘛。我是你爸。你考上大学,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对?”
姜允粼往后退了一步。
姜父跟着往前一步,挤进门里。他站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四下打量。墙上那些猫画,桌上那个铁盒,床头那叠整齐的书。
“过得不错嘛。”他说,“比老子强。”
姜允粼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你来干什么?”
姜父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变成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姜允粼太熟悉了——算计的,贪婪的,让人恶心的。
“上大学要钱吧?学费,生活费,书本费。你妈那点工资够什么?”
姜允粼没说话。
姜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爸爸有个朋友,做生意的,有钱。他想认识认识你。”
姜允粼的脑子嗡的一声。
认识认识你。
又是这句话。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呢?然后就是那个晚上,那个光头和花臂,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滚。”
“别这样嘛,爸爸是为你好。那人有钱,你跟了他,什么都有了。上大学?上什么大学,读书有什么用?”
姜允粼看着他,浑身的血往上涌。
“滚。”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冷。
姜父的脸变了。
那点假笑收起来,露出底下真实的东西,狠,戾,和以前一样。
“你让我滚?”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爸!”
姜允粼没动。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在烧。
姜父被那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但他迅速又强硬起来,伸手就要拽姜允粼的胳膊——
姜允粼跳开了。
她呼吸急促,两步退到床边,手压在背后,碰到那个铁块,冰凉的,沉甸甸的。
姜父又往前一步,横眉冷声:“你今天就跟我走,别废话!”
姜允粼胸膛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
给过她生命,又无数次想毁掉她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会跟你走。”
滔天恨意一卷而来,姜允粼双眼暴起,面部肌肉充血到抽搐,“永、远、不、会!”
姜父的脸扭曲了。他朝她扑过来——
姜允粼反手砸起手边之物,用尽恨意,劈头而下。
等砸下去,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铁块,是一把菜刀,昨天切完苹果就搁置于此的菜刀。
妈妈前天才磨过。
崭新,锋利。
一下就切开了男人半片头皮。
鲜血飚到姜允粼脸上,滚烫无比,烧掉了姜允粼的听觉。她怔住了,只看见姜父惨叫,随即是往后倒的动作。
姜父撞在桌上,又撞在墙上,最后倒在地上。
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红红的,刺眼。
他不再动弹。
很久很久,没有动。
姜允粼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僵在那里。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一具尸体上,落在血上,落在她手上。
姜允粼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背抵着墙。
墙上有那只猫画。圆脸,眯着眼,懒洋洋的。
它在看她。
她看着它。
世界寂静,仿佛时间停止,毫不流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敲门声缓缓响起。
“允粼?允粼开门,妈妈熬了粥……”
是姜母的声音。
姜允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更急。
“允粼?你怎么了?开门啊!”
阳光好亮,好暖和。
和两年前那个上午一样。
姜允粼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