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金恩池是被走廊上的讥笑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课本,压出一道红印。昨晚没睡好。
旁边的座位空着。姜允粼还没来。
教室门口聚了一堆人,笑声一阵一阵的,还有人往里探头探脑,看见金恩池醒了,又赶紧缩回去。
金恩池直起身,揉了揉脖子。那些人还在看,目光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来了来了,醒了……”
“真的假的……”
“你看她那样子,像不像……”
金恩池转过头,看着那些人。他们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说话,在笑,貌似无事发生。
但那笑声刺耳,那目光扎人,那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从四面八方爬过来。
金恩池满头雾水,被当成马戏团猴子看了还不明所以
朴胜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急,晃晃悠悠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走到金恩池桌边,他停下,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手臂,低头看她。
“金恩池,早啊。”
金恩池没理他。
朴胜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
“你知道吗,”朴胜说,“我想了特久,你那个眼神。”
金恩池抬起头,看着他。
“就是昨天在走廊上,你挡在那个姜允粼前面的时候。”朴胜比划了一下,“那种眼神,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金恩池没说话。
朴胜弯下腰,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我当时就想,这俩人,肯定有问题。”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到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然后我就让人去查了。你们猜怎么着?”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等。
朴胜笑得灿烂,一字一句地说:
“有人看见她们,在考试院那边,抱在一起,亲在一起。两个女的。”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像炸开的锅,嗡嗡嗡的声音四起。
“真的假的……”
“天哪……”
“我就说她们平时怎么老在一起……”
“姜允粼那种人,果然不正常……”
“两个女的,好恶心……”
那些话像刀子,一把一把扎过来。金恩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朴胜还在笑。他站在人群中间,像一个得胜的将军。
“知道这叫什么吗?”朴胜大声说,“叫同性恋。变态。我听说还会得病,艾滋那种。以后离她们远点,别被传染了。”
笑声更大了。刺耳的,恶心的,幸灾乐祸的。
金恩池闭上眼睛。
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好的。那些不该被这些人用这种恶心的语气议论。
可是它们正在被议论。正在被玷污。
教室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金恩池睁开眼。
姜允粼正站在门口,身后乌泱泱一片人。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教室里,金恩池坐在最后,周围空出了一圈。她一个人,像一座孤岛。
姜允粼朝她走过去。
她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穿过朴胜故意伸出来挡路的脚。她走到金恩池旁边,放下书包,坐下。
姜允粼伸出手,握住了金恩池的手。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议论更可怕。死一样的,压在每个人身上。
朴胜吃惊:“哟,还挺大胆。”
姜允粼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有火在里面烧。
“允粼……”金恩池开口。
“欧尼。”姜允粼打断她,声音轻,但平稳,“不怕。”
金恩池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起了波澜。她反握住姜允粼的手,握得更紧。
周围的声音又慢慢起来了。更大声,更肆无忌惮。
“她们真的握手了……”
“真的是那种关系……”
“天哪,我要换座位……”
“别坐她们旁边,会传染吧……”
“同性恋都是变态……”
“姜允粼那种人本来就不正常,你们忘了她以前的事?”
“金恩池也是,破产了装有钱人,现在又搞这个……”
朴胜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脸上带着得逞的笑。
他朝那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就散开,往人群里钻。
不一会儿,议论声更大了,像有人故意煽风点火。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班主任李孝成走进来,看见教室里的气氛,又扫了一眼金恩池和姜允粼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他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安静!”
议论声小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整个上午,那种窃窃私语就没断过。
*
午休的时候,金恩池拉着姜允粼出去。
她们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平时没什么人。金恩池找了个角落,拉着姜允粼坐下。
姜允粼靠着墙,闭上眼睛,难以说话。
金恩池伸手摸摸她的脸,心里疼得像有人在使劲儿地拧,拧得哀哀地泣。
“允粼。”她轻声叫她。
姜允粼睁开眼,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欧尼,我没事。”
金恩池问:“你害怕吗?”
姜允粼想了想,点头:“怕。”
金恩池的手顿了一下。
“但我更怕欧尼不在。”姜允粼说,“那些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姜允粼抱住金恩池,将自己埋入一片木调香味中。
“欧尼,我们在一起,对不对?”
金恩池点头。
“那就够了。”姜允粼说。
风从树梢吹过,叶子沙沙响。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细细碎碎的。
远处传来上课铃。她们得回去了。
*
下午的情况更糟。
谣言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学校。金恩池去上厕所的时候,听见隔间里有人在议论。去小卖部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回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的人看见她们就自动让开,躲脏东西似的。
第三节课后,朴胜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一群人,堵在教室门口。金恩池和姜允粼想出去,被他们拦住了。
“别走啊。”朴胜站在最前面,春风得意,“聊聊呗。”
金恩池挡在姜允粼前面,看着他。
“聊什么?”
“聊聊你们的事啊。”朴胜说,“我挺好奇的,两个女的,怎么搞?”
他身后那群人笑起来,笑声刺耳。
金恩池目光射向朴胜,冷得像冰。
朴胜被那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但嘴还是不饶人:“怎么,不好意思说?那我来猜。是不是一个人装男的,一个人装女的?你们谁装男的?”
笑声更大了。
姜允粼从金恩池身后站出来,她问:“你笑什么?”
朴胜愣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姜允粼继续说,“我们伤害你了吗?我们碍着你了吗?”
朴胜双手抱胸,不以为意。
姜允粼却万分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处说我们,不就是想看我们害怕吗?好,我告诉你,我不怕。”
她拉起金恩池的手,从朴胜身边走过去。
那群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
第四节是自习课。
金恩池和姜允粼刚坐下,教室门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和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
姜父,和金母。
金恩池的脑子嗡的一声。
姜父一进门就朝姜允粼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
“走!”
姜允粼被拽得整个人撞在桌子上,疼得脸都白了。她挣着,叫着,指甲抠在姜父手上,抠出一道道血痕。但姜父不放,就那么拖着,像拖一个东西。
金恩池冲上去想拉开他,被教导主任拦住。
“你干什么!”金恩池喊。
金母也跑过来,拉住金恩池,呵斥道:“你给我站这儿!”
姜父不理她们,拖着姜允粼往外走。
姜允粼没有哭,回头,深深了金恩池一眼,眼里只有两个字:
——欧尼。
金恩池眼泪夺眶而出,拔腿飞奔出去。
走廊上已经围满了人。
姜父拖着姜允粼走过,那些人就自动让开,跟在后面,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那个就是姜允粼的爸……”
“听说她爸是赌鬼……”
“那两个女的搞在一起,她爸来抓人了……”
“活该……”
金恩池拨开人群,拼命往前追。金母在后面喊她,她听不见。视野之中,只剩下姜允粼被拖着的背影,被扯乱的头发。
教务处到了。
*
宋惠珠请了假,一入教室,发现大家全偷偷瞟某个方位,你一句我一句,眉头皱在一起,很嫌恶的样子。
“她们啊……”
“啊,好恶心,怎么会亲在一起,还是在教室里……”
“不会得同性病吗?”
“不要和她们走一起。”
“我可不想染艾滋……”
宋惠珠望着他们反胃的方向,窗台边,角落里,两个空荡荡的座位,金恩池,和……姜允粼。
宋惠珠依旧不明所以,东问西问,体育委员对着她的困惑一路惊讶,“全校都知道了,你竟然不知道,你不是金恩池的好朋友吗?”
宋惠珠面色有些难看,但下一秒,她整张脸震愣住了。
“金恩池和姜允粼是同性恋啊。”体委说。
宋惠珠呆愣住,大脑卡机一般,“什,什么?”
那些聊天记录,金恩池问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说好看,小心藏起来,不愿意让她知道的恋爱对象,要她推荐的相机,攒在一起没洗的一套又一套胶卷,不明所以的风景图,莫名其妙的文字,甜蜜的,酸涩的……是姜允粼??!
“金恩池和姜允粼是同性恋!”
宋惠珠大脑顿时清醒,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想起金恩池的种种。
她们坐在小摊上喝烧酒,金恩池迷蒙蒙的深情中透露出茫然,昏暗的夜色下,她默着神情,流下眼泪,只笑着说自己太幸福了,害怕这种幸福某一天会消逝。
被蒙在鼓里的宋惠珠还以为只是普通恋爱里的患得患失,拍拍金恩池的肩膀,宽慰说:你这样又漂亮家世又好的人,哪个男生会舍得放手……宋惠珠这么说,金恩池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眸,好一会儿,抬起脸来,问:如果所有人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呢。宋惠珠拿着酒杯,碰了碰金恩池的手肘,保证道:我同意,只要你不是爱上罪犯。
宋惠珠整个头皮都在发麻,她一下子推开体委,低声吼道:“你瞎说什么?!”
“什么我瞎说?本来就是啊,你不信,去教务处看,她们就在教务处呢。”体委幸灾乐祸道,“这么严重的事情,姜允粼要被开除啰。”
宋惠珠几乎狂奔。
教务处紧闭着门,吼声从门里传来,窗口、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甚至还有一个老师守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宋惠珠挤开一堆肩膀,挤入最前方,如果这扇门打开……
打开又怎么样?
她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
宋惠珠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金恩池……
金恩池站在天台上,背靠栏杆,她掀起袖子,并没有想象中大小姐娇嫩的皮肤,而是陈年的伤疤,新长出来的皮肉,宋惠珠触摸一下,就觉得烫得她好痛。
金恩池很自然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爸妈不要我。他们离不了婚,一见面就吵架,他们有一次泼开水不小心泼到我……”
宋惠珠心疼,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恩池瞧见宋惠珠这幅模样,轻轻啊了一声,拍了拍宋惠珠肩膀,坦然说:“别这样,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在汉城这一年过得很开心,以前幻想的东西我都有了,同学,生活,朋友,还有……”她低头浅浅笑,“还有爱人。”
宋惠珠问:“怎么会用爱人这么古老的词啊?恋人吧。”
金恩池摇摇头,坚定道:“是爱人。”
只有爱人,不会轻浮飘渺,足够端庄、郑重,向全世界宣誓一样,庄严的婚礼,圣洁的戒指,手牵着手,光明正大,这是我的爱人,陪我一辈子的,独一无二的人。
宋惠珠被回忆刺到,攥着衣角,禁不住地浑身发汗。
金恩池转来第四个月,两个人出乎意料快速熟悉起来。他乡逢知音,命运牵的友谊红线。宋惠珠将心里的悸动幻想全部交付给了金恩池,金恩池也告诉宋惠珠自己的过往。
原来真心朋友是猝不及防相遇的,完全相信对方,肩并肩站在一起,只要往前走,会有一个人支持自己……
从来没有见过金恩池这么坚定又这么满足的模样,站在悬崖之上一点点甜蜜,让她义无反顾。
白门紧紧的封闭着,老师的神情也显得嫌弃扭曲,同学们围着小小的房,流言蜚语如同枪炮,要将房间里的两个人轰得血肉淋漓。
如果这扇门打开——
要让金恩池第一个看见自己。
世界对于她们爱情的第一句回答。
必须是祝福!
宋惠珠抵在门口,悄无声息地决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忽然被打开。
宋惠珠比老师更快一步迎上去。
“金恩池!你和姜允粼你们——”
“我明天回纽约。”
“……要幸福。”
宋惠珠和金恩池相顾无言。
老师迅速把同学都挥散。
教务室里走出了一个沉闷怒气的男人,和校长交谈着出来,恨恨剜了金恩池一眼。金恩池木着一张脸,毫无反应,犹如一片死寂的池塘。
姜允粼在角落里抹头发,把头发梳理好,戴上口罩和不属于自己的棒球帽,她的母亲还在沙发上哭,边哭边咳嗽。
爱人背对着,彼此没有再看一眼。
“金恩池……”
“宋惠珠,我有东西,你帮我保管一下吧,我回纽约什么都带不了。”
金恩池强撑起一个笑容,“求你了,是特别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