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金恩池接到姜允粼的传呼时,已经快十点了。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快来。楼下。】
金恩池几乎是冲出房间的。金母在客厅看电视,被她撞得一愣:“大晚上去哪儿?”
金恩池没回答,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在街上狂奔,冷风灌进领口,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计程车半天拦不到,她干脆跑起来,跑过两条街,终于在路口拦到一辆。上车报了地址,司机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夜景飞快后退。金恩池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姜允粼的传呼发不出来更多字,那四个字已经是她能表达的最大极限。快来。楼下。什么楼下?谁的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敢想。
车在巷口停下,金恩池扔下钱就往下跑。巷子黝黑,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坏的,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金恩池大步飞过坑洼,远远就看见出租屋楼下围了一堆人。
有男人的叫骂声,有女人的哭喊声,还有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金恩池冲过去,拨开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
姜父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酒瓶,脸红脖子粗地往上冲。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还是上次那个光头和花臂,靠在墙边抽烟,像在看戏。旁边还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楼上,那扇熟悉的窗户开着,姜母探出半个身子,死死抓着窗框,哭喊着什么。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听不清。但金恩池看见她脸上有血。
姜允粼呢?
金恩池四下张望,不见姜允粼的身影。她心里一紧,抬头往上看。窗户里又探出一个人——是姜允粼。她站在姜母身后,脸煞白,嘴巴在动。
“姜允粼你给我下来!”姜父朝楼上吼,“你妈欠的钱,你替她还!”
姜母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她欠什么钱!是你欠的!是你赌的!”
姜父不理她,继续往上冲。楼梯口被几个邻居堵着,有人喊“报警了”,有人喊“别上去”。
姜父挣了几下没挣开,退后两步,猛地把手里的酒瓶往楼上扔。
酒瓶砸在墙上,碎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人群一阵惊呼。
金恩池冲过去,一把拽住姜父的衣服。
姜父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暴躁道:“又是你?你他妈有完没完?”
“警察马上来。”金恩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跑不掉了。”
姜父挣开她的手,怒骂道:“警察?警察来了又怎样?老子欠钱,老子还钱,天经地义!她妈欠我钱,让她女儿抵债,有什么不对!”
“她妈妈欠你什么钱?”
“什么钱?”姜父指着楼上,“她妈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老子养了她十几年,她不该还?”
金恩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姜父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疯,是坏!坏到骨子里,坏到没救了!
金恩池转身要往楼上冲,被光头拦住了。
“小丫头,别管闲事。”光头挡在她面前,慢悠悠地说,“这是我们跟他们家的事。”
“让开。”
光头没动。他低头看着金恩池,眼神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金恩池抬头,看见姜母已经从窗户里翻出来了。她站在外面那窄窄的窗沿上,一只手抓着窗框,一只手朝下面挥舞。
“不许上来!”她尖声喊,“谁上来我就跳下去!”
人群一片哗然。
姜父愣住了。光头和花臂也愣住了。
破旧的楼房,姜允粼探出了半个身,死死抓住姜母的胳膊。
姜母眼泪糊了一脸,没有动摇,朝楼下,孤注一掷般大吼:“你不是要钱吗?我没钱!但我有一条命。你要不要?”
姜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姜母继续喊:“允粼的命是我的!谁也别想动!你欠的债你自己还!她跟你没关系!”
“放屁!”姜父终于回过神,“她是我女儿,怎么没关系!”
“你养过她吗?”姜母尖声哭道,“你管过她吗?!你除了打她骂她拿她换钱,你还做过什么?”
姜父被噎住了。
楼上,姜允粼的哭声传下来,细细的,像小动物。她死死抓着姜母的胳膊,一遍遍喊“妈,妈,你进来”。但姜母没有动,孤零零站在窗沿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金恩池转身,朝巷子外面跑。
光头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理。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路,跑进最近的那条街。那里有一排店铺,有些还亮着灯。她冲进一家便利店,抓起电话就打。
“喂,警察局吗?我要报警……”
打完电话,金恩池没有停。她又跑进隔壁的炸鸡店,跑进再隔壁的小饭馆,跑进每一家还开着门的店。
“帮忙!”她喊,“那边出事了,有人要抓人,求你们帮忙!”
有人看她一眼,没动。
有人问“怎么了”,她来不及解释,只是喊“求你们了”。
有几个人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一个炸鸡店的大叔,两个饭馆的阿姨,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
他们跟着金恩池跑进巷子,跑到考试院楼下。
人群还在。姜父还在。光头和花臂还在。楼上,姜母还站在窗沿上,姜允粼还抓着她的胳膊。
金恩池带来的几个人挤进人群。炸鸡店大叔是个壮实的,往姜父面前一站,比他高半个头:“干什么呢?欺负人家母女?”
姜父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饭馆阿姨也走上前,一个指着光头骂“你们这些讨债的还有没有良心”,一个拉着旁边的人问“怎么回事”。那个年轻人摸出包里相机,对着现场拍。
光头和花臂对视一眼,脸色变了。他们只是来要钱的,不是来闹大的。现在又是邻居又是警察,再闹下去不好收场。
“走。”光头低声说,转身就走。
花臂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姜父:“钱,你的事,你自己搞定。”
姜父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追,又不敢追。想喊,又不敢喊。就那么站着,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狗。
楼上的姜母还站在窗沿上。金恩池朝她喊:“阿姨!下来!他们走了!”
姜母往下看了一眼。那些人确实走了,只剩下姜父一个人站在楼下。她慢慢松开抓着窗框的手,整个人晃了一下。
“妈!”姜允粼尖叫。
金恩池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姜母没有掉下来。她扶着窗框,慢慢缩回去,消失在窗户里。
人群松了口气。有人鼓掌,有人喊“没事了”。炸鸡店大叔拍拍金恩池的肩膀:“小姑娘,你朋友?”
金恩池点头,喉咙发紧。
“行,那我们走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再喊。”
两个饭馆阿姨也走了,边走边议论。年轻人收起相机,看了金恩池一眼,也走了。
楼下只剩下金恩池,和姜父。
姜父瞪着楼上那扇窗户,表情格外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是一种金恩池看不懂的东西,又累,又空荡。
“你满意了?”
姜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转过头,瞪着金恩池。路灯照在他脸上,照出爬满半张脸的沟壑和浑不见底的双眼。
“你们都觉得我不是人。”他说,“都觉得我坏,我混蛋。可谁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
“告诉那娘俩,我不会再来了。”
然后他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金恩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凉嗖嗖的。她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昏黄的,温暖的。
金恩池跑上楼。
门没锁。推开门,姜允粼和姜母抱在一起,坐在床上。姜母的脸上一道血痕,是被玻璃碴子划的,血已经凝住了。姜允粼在她怀里发抖,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不出声。
姜母看见金恩池,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姜允粼的背。
“恩池来了。”她说。
姜允粼抬起头,看见金恩池,整个人扑过来,抱住她,抱得死紧。
她的身体还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金恩池抱住她,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姜允粼不说话,只是哭。眼泪浸湿了金恩池的肩膀,热热的。
姜母坐在床上,看着她们。脸上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无比刺眼,但她没有擦。
姜允粼的哭声慢慢小了。她从金恩池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金恩池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没事了。”
*
那天晚上,金恩池没有走。
姜母让她留下来,说太晚了,不安全。金恩池点头,在床边坐着,守着她们。
姜允粼蜷在床上,盖着那床薄薄的被子,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抖。金恩池知道她没睡着,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姜母在角落的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着,不一会儿,她端过来三碗拉面。
“吃点热的。”她说,“压压惊。”
金恩池接过碗,说了声谢谢。面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
姜允粼也坐起来,接过面,低着头吃。她吃得慢,一根一根的,像没力气。
姜母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们吃,自己那碗没动。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剩下吃面的声音,窸窸窣窣。
姜母开口了。
“今天的事,”她说,“你们别怕。”
姜母竟然没有抬头,闷闷说话,执拗道:“他说不会再来了。我信他。”
金恩池满不相信。
那人活似一神经病!
姜母却坚持道:“他这个人,常常说话不算话。但这一句,我信。”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金恩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瘦弱的女人,今天站在窗沿上的时候,像换了个人。
*
吃完面,姜母去洗碗。金恩池和姜允粼并排坐在床上。
“欧尼。”
“我在。”
“你今天跑进来的时候,”姜允粼浅浅弯开笑意,“我看见了。”
“你带那些人来的,你喊他们帮忙。欧尼,你怎么那么好?”
金恩池说:“因为是你啊。”
金恩池靠过来,轻轻亲了姜允粼一下,不是脸上,是嘴唇,轻且快,像羽毛划过。
姜允粼愣住了。
金恩池退回去,羞到耳朵红得要滴血。
其实她们都没怎么感受亲吻嘴唇的触感,只是那种氛围,便叫人面红耳赤。
姜允粼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欧尼……”
“我想跟你在一起。”
金恩池把姜允粼抱得更紧。
“那我们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