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Chapter 35

周日早上,金恩池被手机震醒。

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她接通,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恩池吗?我是……允粼妈妈。”

金恩池一下子清醒了。

“阿姨?”

“你今天有空吗?”姜母的声音轻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跟你见个面。”

金恩池坐起来:“有空。在哪儿?”

姜母报了一个地址,是出租屋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她说十点在那儿等,说完就挂了。

金恩池几分不解:姜母为什么会找她?

她迅速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金母正在打电话,声音兴奋:“对对对,这次肯定没问题……朴女士那边已经点头了……”

金恩池没停下,直接出了门。

*

小餐馆在一个巷子深处,门脸破落,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

金恩池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埋头吃着便宜的食物。

姜母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喝。

她看见金恩池就迅速站起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局促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金恩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

姜母点点头,也坐下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还是灰扑扑的,脸上带着长期劳累留下的疲惫。

金恩池等着她开口。

姜母怯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一夜没睡。

“她爸爸干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允粼回去跟我说了。”

金恩池点头。

姜母感激又愧疚她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生疏地咽下去。她还没做好准备。

金恩池没催她。她坐在那里,等着。

老板娘端过来两碗汤饭,说是姜母刚才点的。姜母推了一碗给金恩池,自己面前摆着一碗,却不动筷子。

“我年轻的时候,”姜母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这样的。”

“我爸是开杂货铺的,我妈在家带孩子,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姜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碗边,“家里不富,但吃得饱。我那时候……也会笑。”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认识了姜允粼爸爸。他那时候不喝酒,不打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好听,说会对我好一辈子。”

“我妈不同意,说他家穷,说他人不踏实。”

姜母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没听,就跟他跑了。”

姜母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跑了以后,才发现他是什么人。”

“喝酒,赌钱,输了就打我。怀了允粼的时候,他也没停。我生允粼那天,他在外面赌,是我自己爬到医院去的。”

金恩池的喉咙发紧。

“我想过跑。”姜母说,“可是往哪儿跑呢?娘家回不去了,我爸妈早就不认我了。带着个孩子,能去哪儿?”

“我就那么熬着。熬了一年又一年。想着等允粼大一点,等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我就跑。可是一年又一年,她大了,我也老了,跑不动了。”

金恩池握住水杯,握得发紧。

“这些年,我没用。”姜母说,“他打允粼,我挡不住。他骂允粼,我护不住。他欠了钱跑掉,我连追都追不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干活,挣钱,让允粼能吃上饭,能上学。”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挣那点钱,还不够他喝酒的。”

姜母从棉袄里层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存折,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存折放在桌上,推到金恩池面前。

“这个,你拿着。”

金恩池愣了一下。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姜母说,“不多,就五百万韩元。本来想给允粼上大学用的。”

金恩池惊得差点逃跑,“阿姨我不能要这个!”

“你听我说。”姜母打断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不知道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但我知道,你对允粼好。”

金恩池愣住了。

“允粼那孩子,从小没人对她好。”姜母愧疚至极,“同学不理她,亲戚躲着她,我……我这个当妈的,也没用。她一直是一个人。”

她伸手,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

“可是你来了以后,允粼变了。”

“她会笑了。会跟我说学校的事,尤其说起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姜母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她就那么盯着金恩池,像要把她记录进心里。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她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允粼信任你,需要你。”

她把存折塞进金恩池手里。

“这个钱,你拿着。以后允粼万一有什么事,万一她爸再闹,你帮她一把。”她说,“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什么,但这是我唯一能给的。”

金恩池看着手里的存折。薄薄的,旧旧的,隔着封皮能感觉到里面的纸张。这是姜母小半辈子的积蓄,是她一分一毛攒下来、舍不得花的。

“阿姨。”金恩池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个钱我不能要。但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允粼。”

姜母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点点头,说不出话。

金恩池把存折放回她面前:“这钱你留着。以后允粼上大学要用。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平稳的环境。”

姜母低着头,捂着那个存折,肩膀抖得厉害。

“允粼聪明、坚韧、勇敢、有大好前程,生活压迫她,她却全部扛了过来,一步步走到现在……允粼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距离高丽大,只差一段平静的时间。”

“如果您真的关心她,爱她,就不要再让一切痛苦来打扰她了。”

姜母嘴唇颤抖,掩面哭泣起来。

金恩池从桌上拿过纸巾,递给她。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阳光从破旧的窗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脚边,细细的一条。

“谢谢你,谢谢你……”姜母泣不成声说,“允粼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金恩池摇头:“是我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姜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干巴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但拍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又轻又暖

“你们要好好的。”她说。

金恩池怔住了。

*

晚上,金恩池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金母坐在沙发上,见她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兴奋的笑。那笑容金恩池太熟悉了,每次爸爸那边有“好消息”,妈妈都是这个表情。

“回来了?”金母说,“正好,跟你说个事。”

金恩池换着鞋,没抬头。

“你爸那个事,成了。”金母的声音压不住得意,“朴女士那边批了,那块地皮,咱们拿下了。”

金恩池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回可算是翻身了。”金母继续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你爸还是有本事的。”

金恩池直起身,看着她。金母坐在沙发上,脸上放着光,眼睛亮亮的,像年轻了十岁。

“那个朴女士?”金恩池问。

“对,就是上次一起吃饭那个。”金母喜不自胜,“人家真是贵人,一句话的事,咱们多少年的问题就解决了。”

金恩池问:“那她女儿呢?”

金母愣了一下:“智雅?怎么了?”

金恩池没回答。妈妈那张兴奋的脸,变得特别陌生。

“没事。”她说,“我进去了。”

金恩池拖着身体往房间走。

“哎,你这孩子。”金母在后面说,“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咱们家翻身了,你以后也不用装穷了,该买什么买什么。”

金恩池没回头。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漆黑,她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装穷。妈妈竟然说的是,装穷。

不是真的穷。是装。

她站在黑暗里,狼狈地笑了。

今天在姜允粼房间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姜允粼靠在她怀里,锅里的拉面咕嘟咕嘟响着。那个房间那么小,那么挤,那么旧,但她在那里面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装”什么。

金恩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那些窗户后面都是什么人,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两个世界里来回跑。

手机震了一下。是姜允粼发来的短信——她攒钱买了个二手的传呼机,只能收消息,不能回。

【欧尼,睡了吗?今天谢谢你陪我妈妈。她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

金恩池没回。因为回不了。但她把那条短信存下来,存进手机里。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摇晃,影子投在玻璃上。金恩池伸出手指,在结了一层薄雾的玻璃上画了一只猫。圆脸,眯着眼,懒洋洋的。

金恩池最近热衷于在各个地方画小猫像,因为她特别想念姜允粼。特别特别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欧尼晚安。】

金恩池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做个口型:

晚安,允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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蜚语
连载中冰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