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金恩池下车,到汉堡店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几个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跑过去。人群里传出男人的叫骂声,还有玻璃碎掉的脆响。
“姜允粼你给我出来!”
是姜父的声音。
一个垃圾桶被踢翻了,垃圾散了一地。玻璃门碎了一块,碎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姜父站在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往里冲,被老板和两个男客人死死拦住。他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光头,一个纹着花臂,靠在墙边抽烟,像在看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是我女儿,父债子偿有什么不对!”姜父挣着往前冲,唾沫星子乱飞,“姜允粼!你躲什么躲!出来!”
金恩池透过破碎的玻璃门往里看。店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几把,地上有摔碎的盘子。几个客人缩在角落,脸上全是惊吓。
收银台后面,姜允粼背靠着墙,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老板护在她身前,手里握着一根拖把杆子。
“允粼!”金恩池喊了一声。
她想冲进去,被门口的人拦住。老板一边努力拦着姜父一边朝她喊:“别进来!报警了没有!”
“报了!”不知道谁应了一声。
姜父听见“报警”两个字,挣扎得更厉害了:“报警?欠债还钱报什么警!老子今天就要带她走!”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动了。光头掐灭烟,走过来拍拍姜父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别闹了。”
姜父回头,看见他的脸,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光头没看他,看着店里的姜允粼,慢悠悠地说:“钱的事,我们跟你爸慢慢算。你一个小姑娘,别掺和。”
姜允粼没说话,只是发抖。
光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不舒服:“但你爸说了,你是他女儿,他的债你也有份。今天要是拿不到钱,你就跟我们走一趟,等你妈凑够了钱再来赎你。”
金恩池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冲上去,挡在姜父和那两个男人面前。光头看着她,挑了挑眉。
“你谁啊?”
金恩池没理他,看着姜父:“你疯了?她是你女儿!”
姜父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急的:“女儿?女儿有什么用?老子养她这么多年,现在老子有难,她不该帮一把?”
“你这是帮?你这是卖!”
姜父理所当然:“卖?卖怎么了?老子生了她,她的命都是老子的,老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金恩池浑身发抖。她看着姜父那张脸,那张浮肿的、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没救了。他不会变好,不会悔改,不会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好爹。他就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让开。”光头在后面催。
金恩池没动。她死死盯着姜父,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敢动她一下,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姜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让老子怎么后悔?”
金恩池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光头和花臂对视一眼,扔下烟头,转身就走。姜父想追,被老板一把拽住。他挣了几下没挣开,又听见警笛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猛地一甩手,挣开老板,朝巷子里跑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人群慢慢散开。金恩池冲进店里,跑到收银台后面。
姜允粼还靠着墙,浑身发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金恩池绕过倒落一片的桌椅餐盘,在满地狼藉之中,一把抱住姜允粼。
姜允粼的身体很凉,凉得像冰。她在金恩池怀里抖得厉害,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金恩池抱紧她,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姜允粼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许久,金恩池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
*
警察来做了笔录,问了几个问题,走了。
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欠债的,追债的,父女反目的,最后都不了了之。
老板让姜允粼早点回去休息。
姜允粼摇头,说收拾完再走。
老板叹了口气,没再劝。
金恩池陪她一起收拾。
扫碎玻璃的时候,姜允粼的手一直在抖。金恩池拿过她手里的扫帚,让她在旁边坐着。姜允粼不肯,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扫,不说话。
收拾完已经快九点了。老板让她们从后门走,说怕姜父还在附近转悠。金恩池谢过他,拉着姜允粼从后门出去。
巷子太黑,没有灯。金恩池牵着姜允粼的手,慢慢地走。姜允粼的手还是凉的,但没那么抖了。
走到出租屋楼下,金恩池站住了。
“要不去我那里?”
姜允粼摇摇头,“他没有钥匙的。”
她们上楼,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姜允粼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间里黑着,没开灯。
“妈妈呢?”金恩池问。
姜允粼按开灯,看了一眼:“还没回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和以前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墙上那些猫画还在。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
姜允粼在床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金恩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窗外传来远处的声音,汽车的,人的,混在一起,模糊不清。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姜允粼开口了。
“他以前不打我。”她说,声音轻像在说梦话,“小时候还抱过我。我生病的时候,还载我去医院。”
金恩池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姜允粼继续说,“喝酒,赌钱,打人。打妈妈,打我。打完了又哭,说对不起,说再也不了。然后接着喝,接着赌,接着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巴巴,指节有些粗,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我恨他。”姜允粼咬牙说,“但我有时候也会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也是个人。”
金恩池握住她的手。
姜允粼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欧尼,我是不是很傻?”
金恩池摇头。
“他都要把我卖了,我还想他以前的样子。”姜允粼说,“我是不是有病?”
金恩池伸出手,把姜允粼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不傻,只是太善良、太心软了。”
“你太记得他对你的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你也记得。”
“但你要明白,”金恩池继续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现在要伤害你,你不能让他伤害。”
姜允粼埋下头去,像是要哭了。
金恩池把她拉过来。姜允粼靠入怀中,乖巧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以后他再来,你就找我。”金恩池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儿,你找我。”
姜允粼闷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欧尼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金恩池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父亲那些事会把她带到哪儿,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汉城待多久,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她想在姜允粼身边。
“能。”她说,“只要我在。”
*
门响的时候,她们都吓了一跳。
姜允粼从金恩池怀里起来,看向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姜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蔫了的葱。她看见金恩池,愣了一下。
“恩池来了?”姜母把葱放下,关上门。
金恩池站起来,叫了声“阿姨”。
姜母点点头,目光却闪烁着避开了。
“吃饭了吗?”姜母问。
金恩池说吃了。其实没吃,但不想麻烦她。
姜母没再问,去角落那个简易的灶台边忙活。不一会儿,锅里冒出热气,房间里飘起泡面的香味。
她端着两碗泡面过来,一碗给金恩池,一碗给姜允粼。
“吃点热的,晚上凉。”
金恩池接过碗,说了声谢谢。泡面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
姜允粼接过碗,低着头吃。姜母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姜母开口了。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姜允粼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爸那边,我去说。”姜母说,“你别怕。”
姜允粼感觉像听见了一番空话,经不起一丝波澜。
总这样说,哪一次起了效果?
姜母没再说话,起身去收拾灶台。她的背影像一张纸,动起来的时候,衣服空荡荡的。那么瘦的一个人,那么弱的一个人……
吃完面,金恩池该走了。姜允粼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想放。
“明天见。”金恩池说。
姜允粼点点头,但没松手。
金恩池瞧准时机,在姜允粼额头上迅速碰了一下。
终于快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Chapter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