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汉城连着几天阴天。
金恩池每天放学陪姜允粼去汉堡店,然后在店里坐到她下班。
姜允粼忙的时候,她就坐在角落写作业,偶尔举起相机拍一张。姜允粼会趁客人不注意,偷偷朝镜头比个手势,然后假装无事没发生。
大家渐渐习惯了金恩池的存在。有时候忙不过来,还会让她帮忙递个盘子,金恩池也不介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店里有员工辞职了,又没招到合适的老手,老板再次出山,亲自上工。
周四那天,店里人不多。姜允粼擦完桌子,在金恩池对面坐下,把一杯可乐推过来。
“老板请的。”她说。
可乐加了几块冰,冒着泡。金恩池隔着纸巾捧起来喝一口:“你跟她说的?”
姜允粼点头:“我说你是我同桌,天天陪我等到下班,怪可怜的。”
金恩池忍不住笑了:“谁可怜?”
姜允粼也笑,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猫。笑完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件小东西,塞到金恩池手里。
又是一颗糖。还是那种便宜的硬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昨天便利店又打折。”姜允粼小声说。
糖果小小亮亮,照得金恩池心软软的。她把糖装进口袋,没舍得吃。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漂亮本子,“对了,你看。”
本子封面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圆脸,眯着眼。旁边写了日期:12月5日。
“这是昨天的。”金恩池说,又往后翻一页,“这是今天的。”
另一只猫,姿势不同,但也是圆脸眯眼。旁边写着:12月6日。
姜允粼耳朵慢慢红了。
“欧尼每天画?”
“每天。”金恩池说,“等我们老了,可以出一本画册,就叫《金恩池观察姜允粼日记》。”
姜允粼低头笑,笑完轻声说:“欧尼怎么知道老了还在一起?”
金恩池挑了她一眼,姜允粼笑开了。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
姜允粼站起来,准备去招呼客人。但她刚转过身,就定住了。
金恩池顺着她的目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皱巴巴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喝过酒后的浮肿和潮红。他站在那儿,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允粼身上。
姜允粼的父亲。
金恩池的胃猛地收紧了。
姜父朝她们走过来,步子有点晃。店里的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老板在后厨,没注意这边。
“允粼啊。”姜父走到桌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爸爸来看你了。”
姜允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止不住发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金恩池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姜父怪声怪气:“哟,又是你?我们家允粼的同学?”
金恩池没说话,只是挡着。
姜父不耐,朝姜允粼招手:“允粼,过分,爸爸有点事跟你说。”
姜允粼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什么事?”姜允粼僵硬地问。
姜父环顾店内,压低声音:“出来说,外面说。”
姜允粼没动。
姜父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盯着姜允粼,眼神变了,变得让人不舒服。
“让你出来就出来。”他说,声音也变了,变得低低的,带着威胁。
金恩池拉住姜允粼的手腕,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就在这儿说。”
姜父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恼怒。他盯着金恩池看了几秒。说:“小姑娘,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你管不着。”
金恩池没说话,也没放手。
店里的气氛变得万分奇怪。几个客人偷偷往这边看。后厨传来老板煎肉饼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盖住了部分紧张。
姜允粼咬牙:“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父笑了一下,“还是我女儿懂事。爸爸最近手头紧,借点钱周转周转。”
“我没钱。”
“没钱?”姜父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在这儿打工,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
姜允粼不说话。
姜父往前走了一步,金恩池立刻挡住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极近近,近得能闻到姜父身上的酒气。
“你,让开。”姜父说。
金恩池没动。
姜父盯着她,眼神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掀开了。老板递出煎好的肉饼,探头恰好碰见这情形,急忙走了出来,“怎么回事?”
姜父扫了老板一眼,又瞧瞧金恩池,再看看姜允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笑了一下。
“没什么,跟女儿说几句话。”他说,“走了。”
姜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盯了姜允粼一眼。那一眼幽长,长到让人心里发毛。
门关上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老板摇摇头,骂了句神经病,回了后厨。客人们低下头继续吃饭。
姜允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凉得像冰块。
金恩池转过身,抱住她。
姜允粼没动,也没哭。她就那么站着,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他还会来的。”
金恩池把她抱得更紧,“不怕,我在。”
*
那天晚上,金恩池陪姜允粼走到楼下。
巷子幽暗,路灯还是那盏坏的。她们站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谁都没说话。
姜允粼一直缄默不言。从汉堡店出来到现在,她没怎么说话。
金恩池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头。问她要不要坐公交,她也摇头。
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楼下才停下。
“到了。”姜允粼轻声说。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些没睡好的青黑,怪叫人心疼。
“允粼。”金恩池郑重说,“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用尽全力帮你。”
姜允粼由衷地开心,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欧尼。你回去吧。太晚了。”
金恩池知道,姜允粼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哭,就点点头,松开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姜允粼转身上楼。
金恩池照例等待那扇窗户亮起灯,脚微微冻麻了,才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在路口看见一个人。
是姜父。他蹲在墙角,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冲金恩池咧嘴笑了一下。
“送回来了?”姜父不明说,“辛苦啊。”
金恩池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姜父在后面喊,“你跟我女儿什么关系!”
金恩池停下脚步,转过身。
姜父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烟头被他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站在路灯下,那张脸在金恩池眼里格外清晰,浮肿又疲惫。
“我女儿在学校怎么样?”他问,“有人欺负她吗?”
姜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笑了:“也是,你凭什么告诉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金恩池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姜父说,“我不打你。就想跟你说句话。”
金恩池站住了。
姜父叹气说:“那孩子,从小命苦。我不是个好爹,我知道。”
金恩池警惕十分。
路灯照在姜父脸上,照出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她妈护着她,护了这么多年。”姜父继续说,“我就是个混蛋。”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
“照顾好她。”
金恩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巷子里,只有风流的声音。
老板有句话说得非常对:
——神经病。
*
金恩池到教室,姜允粼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看见金恩池,眼睛弯了一下,“欧尼早上好。”
“早。”金恩池坐下。
一整个上午,姜允粼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和金恩池说几句话,午休一起去小卖部。
下午第二节课后,宋惠珠过来了。
她站在金恩池桌边,手里拿着两瓶可乐。一瓶递给金恩池,一瓶递给姜允粼。
姜允粼不知所措,没敢接。
宋惠珠也不尴尬,把可乐放在她桌上,说:“请你喝。”
姜允粼这才接过可乐,小声说:“谢谢。”
宋惠珠在对面坐下,问:“你们俩最近是不是天天一起走?”
金恩池点头。
宋惠珠没再问。她拧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说:“朴家最近惹麻烦了,朴胜老实多了。”
金恩池笑了笑,“好消息。”
姜允粼在旁边也笑了,笑完低下头,继续喝可乐。
三个人坐在那儿,各喝各的可乐。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桌上,暖洋洋的。
放学的时候,宋惠珠先走了。金恩池收拾书包,姜允粼在旁边等她。
“欧尼。”姜允粼喊了声。
金恩池抬头。
姜允粼说:“今天不用陪我去打工。”
“为什么?”
“老板说今天不忙,让我早点回去休息。”姜允粼说,“我想……早点回去陪妈妈。”
金恩池点头:“那我送你回去。”
姜允粼摇摇头:“不用,天还早。”
金恩池有点不放心。
金恩池总忧虑过度。姜允粼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白天不会来。你放心。”
金恩池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姜允粼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回过头,见金恩池还站着,她用力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金恩池注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
晚上,金恩池接到母亲的电话。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母亲说,“还是上次那家餐厅,朴阿姨请客。”
金恩池握着手机。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明天放学直接过去,别耽误。”
金恩池挂了电话,茫茫坐在床边。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猫。圆脸,眯眼,懒洋洋的。
画完后,金恩池对着小猫发了许久的神。
水雾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