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汉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肩上极快融化。金恩池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但姜允粼在家。

等了五分钟,姜允粼从楼梯口跑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围巾还是上次那条卡其色的,毛线已经起球了。她跑到金恩池面前,喘着气,嘴里呼出白雾。

“欧尼,等很久了吗?”

金恩池摇头:“刚到。”

姜允粼看着她,眼睛弯起来。雪落在她头发上,细细的白,融化成水珠。

“走吧。”金恩池说。

她们穿过巷子,往公交站走。

雪越下越大,路面开始变白。姜允粼走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两只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姜允粼靠窗,金恩池靠过道。

车窗上全是雾气,姜允粼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小猫。圆脸,略尖的下巴,半眯着眼。

金恩池看着那只猫,忍不住笑了:“又画我。”

姜允粼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欧尼怎么知道是画你?”

“你每次画猫都长这样。”

其实不是画金恩池,是在画金恩池笔下的猫。但姜允粼不知道,金恩池的那只猫就是姜允粼。

姜允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手指在雾气上又画了几笔。小猫旁边多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金恩池看着那颗星星,心尖软软的,化开来。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汉江边停下。

这是金恩池选的地方。

上周她自己来过一次,发现这里有一片没什么人的江滩,能看到江水和远处的桥。

冬天傍晚,天色暗得早,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另一个世界。

她们沿着江滩慢慢走。细小的雪粒子,落在江面上,随着江水逝去。

姜允粼走在她旁边,有时候快半步,有时候慢半步,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欧尼今天不用回家吃饭吗?”姜允粼问。

金恩池摇头:“我妈有事出去了。我爸不在。”

其实母亲出门前给她打过电话,说晚上要陪父亲去见人,让她自己解决晚饭。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尤其兴奋,说这次“有戏”。金恩池没问是什么戏,也没说自己要去哪儿。

“上次你说想来的地方,就是这里。”金恩池说。

姜允粼点点头,看着江面。雪落在她睫毛上,细细的白,她眨了眨眼,那点白就化了。

“好看。”姜允粼轻声说。

江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允粼。”金恩池叫她。

姜允粼转过头。

姜允粼那双眼睛,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映着小小的自己。

“如果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就好了。”

金恩池呼出一口白气。

姜允粼用力握住了金恩池的手。

金恩池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安静下来了。

她反握住姜允粼的手,握得也特别紧。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江边,站在越来越密的雪里。远处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格外遥远的地方传来。

“欧尼。”姜允粼声音轻乎,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我想跟你说件事。”

金恩池瞧着姜允粼的侧脸,瘦削得可以瞧见骨头,分明前段时间还没这么瘦。

姜允粼盯着江面。雪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她也不眨眼。

“我妈说,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姜允粼说,“小时候爱说话,爱笑,邻居都说我像小麻雀。”

金恩池握紧她的手。

“后来我爸开始喝酒,开始赌钱,开始打人。”姜允粼继续说,“我就不爱说话了。因为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他都会打,说什么妈妈都会哭。”

江风吹过来,带起她的碎发。

“上学以后,同学也不理我。一开始有几个女生找我玩,后来听说了我家的事,就不来了。再后来出了那件事——那个男生,那笔钱——就更没人理我了。”

金恩池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那个男生把八十万韩元塞进她书包里,还有一张写着酒店房号的纸条。她搬起椅子把他打进医院。

“我不在乎。”姜允粼说,“没人理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一个人惯了。”

她终于转过头,望着金恩池,眼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可能是雪,可能是别的。

“可是欧尼不一样。”

“欧尼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跟我说话,问我叫什么名字,叫我一起走。”

转学来的那个早晨,拍她了拍姜允粼的肩膀,说“你好,我叫金恩池”。那时候她不知道姜允粼是谁,不知道那些谣言,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沉默的女孩,不应该被独立,她值得一个正常的招呼。

“那天欧尼问我名字的时候,念了两遍。”

金恩池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念了两遍。

“后来在汉堡店,欧尼认出我了。”

“明明是第二次见,我还穿着员工服戴着帽子,欧尼却一眼认出来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动。

“欧尼给我买胃药那天,下着雨。”姜允粼的声音有点抖,“害你感冒了。”

金恩池握紧她的手。

那些事,她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她不知道姜允粼都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欧尼被体委烦的时候,拉着我走。欧尼晕倒的时候,不让他背,要我背。欧尼哭的时候,在我面前哭。”

姜允粼件件数来,细若家珍。

眼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分不清是雪化成了水,还是别的。

“欧尼让我觉得,我是有用的。”姜允粼哽咽道,“让我觉得,有人需要我。有人会找我。”

“我那个铁盒里,装了好多东西。”

“欧尼第一次请我喝可乐的拉环,欧尼画的猫,欧尼写的纸条,欧尼拍的照片。每一个我都留着。”

“欧尼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

姜允粼说,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金恩池终于开口了,酸得发哑:“允粼……”

“欧尼。”姜允粼打断她,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我喜欢你。”

雪落在她们之间,细细的,轻轻的。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姜允粼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是想和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天都能见到欧尼,想欧尼需要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这样不对。”姜允粼说,“更明白别人会说什么,可是我没忍住。”

寒冷扑面而来,金恩池却燥热得厉害。

姜允粼,说完这些话后,紧紧抿着嘴唇,害怕,期待,又勇敢。

为什么总想靠近她?

为什么总想保护她?

为什么在她身边的时候,像是获得了全世界?

“允粼。”金恩池开口,声音止不住抖动。

姜允粼默默等着。

金恩池松开手,改成捧住她的脸。

姜允粼的脸凉丝丝的,皮肤上有雪化掉的水渍。

金恩池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喜欢你。”

姜允粼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金恩池说,“是因为你是你。”

“是因为你那么难了,还对我笑。是因为你被那么多人欺负,还会站出来保护我。是因为你留着我给的所有东西,连一颗糖纸都不舍得扔。”

金恩池拇指轻轻摩挲着姜允粼的颧骨,那里有被风吹出的红。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说,“我家里那些事,搅得我一团糟,但每次我回到你这里,就都不重要了。”

姜允粼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热热的,落在金恩池手指上。

“所以允粼。”金恩池诚恳地咧开笑容,“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姜允粼扑上来,抱住金恩池,用尽全力抱紧,紧得像怕她会消失。

她把脸埋在金恩池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金恩池知道她在哭。

金恩池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

雪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

江面上起了雾,对岸的灯光模糊成一片。远处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祝福,又像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允粼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浅浅的笑。

“欧尼。”她轻声说,声音还有点哑,“我刚才好怕。”

“怕什么?”

“怕欧尼说不,怕欧尼以后不理我,怕我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金恩池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把姜允粼脸上的泪痕擦掉,认真的说:“我绝不会不理你。”

姜允粼眼睛又弯起来。

她踮起脚,在金恩池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轻乎乎的,轻得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触就化开。

金恩池笑了,她低下头,也在姜允粼额头上碰了一下。

雪还在下。江边的风寒冷入骨,但她们抱在一起,不觉得冷。

“欧尼。”姜允粼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今天是第一天。”

金恩池明白姜允粼的意思。她收紧手臂,把姜允粼抱得更紧。

“对,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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