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的天。
青衫薄,衣裳湿。
蔚蓝天际不见一丝云彩,山林鸟鸣阵阵,南如翻身下马。
她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山体,似有仙气飘飘。
南如依山路上山,有樵夫擦身而过,背佝得厉害,似要摔倒,南如眼疾手快,顺势帮衬他一把。
樵夫告谢,又沿着险峻的山路而下。
这台阶陡峭,一眼看不到头,是已有百年历史,前朝修建的古道。
幼时南如曾听师父讲过,听说这里的弟子,可以肩挑四担水,上山下山,如履平地,非常人能及。
只是,为何现在不见一人?
南如朝下望去,樵夫也不见踪影。
她看着剑柄上的三根白毛,沉思片刻,提气便是一步十阶,眨眼上山。
院内似是多年未有修葺,荒草丛生,竟有几株草长到瓦当上去了。
南如未做迟疑,推门入殿。
有一老者,坐于殿间,白发白须,圆目大耳,似有仙人之资。
南如一惊,抬手躬身作揖。
“晚辈南如,冒昧来此,还请前辈恕罪。实乃受友人所托,取回当日旧物,还望前辈成全。”
南如垂首,久未闻声。
嘎吱一声,破旧的木门又被推开,暗红的漆皮似有脱落。
是一个拿着苕帚的小道士,道袍虽旧,但人干净整洁。
看到来者,他瞪圆了双眼。
“这位善信是?”
“在下南如。”南如起身朝他见礼。
小道士绕绕头,浑身打量这名女子,身材高挑,细剑旁身,姿色绝佳,嘴角带笑,却始终眉眼淡淡,令人无端想起冬日傲梅。
好重的距离感。
小道士瞥过飞絮剑,又去看道长手中的拂尘。
“是你啊。”
他伸手就要去碰南如手中的飞絮剑。
南如眯眼,却未有动作。
因为小道士取下了那三根白毛,缠绕在指间,仔细辨认着。
“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登仙去了。”
南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是殿间的那位老者。
竟然已经仙去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因为师父他老人家早有交代。不过怎么是你啊,以前听师父讲起是个男善信。
不过不重要,谁把信物带来我就把东西交给谁。”
小道士没有理会一旁的南如,自顾说着。
他取下道长身侧的拂尘,不知用什么法子,竟将那三根白毛融入进去。
这事做完,小道士才回头正视南如。
“请跟我来。”
南如又回头瞥了一眼那道长,这才离开殿中。
“你来得到巧,我也是前几日收到师父的来信,这才匆匆赶回山里。”
南如有些迟疑。
“可大师已然羽化仙去,某自幼时便听闻云台山,怎如今只有道友一人?”
“豁,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贫道那个时候还未出家呢。是师父云游时,将我捡回来的,贫道可是这一脉唯一的传人。”
南如同道士并行在山路上,许是山间灵气重,她感觉清爽许多,人也随意起来。
“敢问大师名讳?”
“师尊乃御玄真人,至于贫道,你叫我泠然子就好。”
南如挑眉,师父那辈最耀眼的天才,御玄真人必在前列。
她曾在学宫阅读此人的记载,称少时聪慧,文成武略,飘忽不定又侠肝义胆,江湖人多称是。
没想到前辈已经不在了。
“我看你啊,也与我师徒二人有缘,我多和你说些。”
南如肃然。
“师父他年少成名,山中典籍早被他阅读一空,于是我们师祖就破例让他提早下山,你肯定是听过我师父名号对吧。
师父他博学多识,又善辩,喜传道,经常在外云游。但我师父太直了,嫉恶如仇,这么多年仇家数不胜数。
所以他就隐姓埋名,四处传道讲学,要不是看中我的慧根,才不会收我呢。
但是我师父这样被师祖不喜,我们师祖就喜欢那种除了修道一心不闻窗外事的人,连带着也不喜欢我。”
小道士做了一个苦脸。
南如笑笑。
“但你好像并不介意。”
翻过山头,泠然子带着南如来到另一片神殿。
瓦砾层层而上,气势恢宏。
两侧桂树对称,南如拾级而上,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建筑,三楼正中央竖挂匾额,题御书楼。
“这字,还是师父写的。”
以字观人,这字大气之至,又遒劲有力,令人无端想观其风采。
门未上锁,泠然子直接推门而入,南如讶异,不过进去后她就发现,这楼早已是空无一物,是被搬空了还是...
泠然子领着南如到三楼,从角落取出一个木盒,他吹了吹上面积攒的灰尘,递给南如。
“自己解。”
南如拿起木盒,她将这木盒顺着转了一圈,立刻明白这是一个机关盒,她看向泠然子。
“你别看我啊,我也不会,术业有专攻不是。”
南如没有理会。
“几次机会?”
“三次。”
南如挑眉,显然是不信。
“好吧,我用过两次了,只剩一次,谁还没个好奇心不是。”
南如总算明白这个道士之前和自己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了,她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到。
“所以如果我这一次解错了,就会自动销毁。”
泠然子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的。”
“这是御玄真人做的?可留下一些线索?”
“不知道是不是师父做的,线索没发现啊,我回云台山时,师父就仙逝了。而且这盒子也不能强拆,强拆也会自毁。”
绕是南如再好性气,也忍不住在心里说,这道士真是连师父一星半点也未学会啊。
“御玄真人可有手札?”
泠然子这才一拍脑袋,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有是有,就是不在这。”
“我赶时间。”南如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我知道你很急,我比你更急,那快走吧。”
又翻回一座山头,回到原先的宫殿。
泠然子从御玄真人怀里取出手札,南如粗略翻过,小小一本册子,居然涉猎如此广泛。
御玄的师父认为他太过世俗,其实不然,道心在心,南如更能感受到此人的坚守。
泠然子递给南如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手札你可不能带走,要么这在解开,要么就带机关盒走。”
“要么把你打晕,两个都带走。”
南如盯着泠然子,笑着说到。
泠然子瑟缩了一下,他拢了拢洗得发白的道袍,这笑话也太冷了。
“你别不讲道理啊,这我师父的。”
南如也不出声,一直平静的看着他,看得泠然子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你都拿走吧,不过要还回来的,等你这盒子坏了,或者万一你解开开了,就来须弥山还我手札,一定要还啊。”
泠然子松口,南如也松口气。
“这是自然,多谢道长。”
泠然子朝着南如挥了挥手,又重新捡起地上的笤帚。
南如也拿起木盒和手札,提气便是要下山。
在她即将拐入山路,隐入林间时,听到后方传来声音。
“南大人,欠我一个人情啊!”
南如失笑,这人从见第一面时就认出自己了。
夜晚躺在驿站里,借着幽暗的灯光,南如仔细辨认手札上的文字,上面记录着御玄数次出游的见闻和悟道,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杂乱的知识。
南如直接翻到关于机械制造的部分,寥寥数笔,却足见机关术的精微奥妙。
但当南如看到机关盒部分时,绷了一天的她也忍不住裂开,这木盒是御玄在民间结识的墨家友人田胜赠给他的。
田胜,南如并不陌生,她以前甚至写过关于此人的奏章。如果没有记错,这人现在还在三峡修水利呢。
南如默默叹口气,借驿站的鸽子连夜写了两封信送了出去。
写完这两封信后,南如又马不停蹄赶回西庭王都。
连日的风尘仆仆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南如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身下骑着枣红色的马儿缓缓停在了西庭王都的城墙下。
她想到了小影,与其说她想到千里马,不如说她想文青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短暂的分别更让人念念不忘,好想见她。
这段日子王都往来人口众多,查得也严密,城门口有将士认出来南如,噗通一声朝她跪下,请她入宫领赏。
南如平静的看着他,未有动作。
周围不少人投来目光,好在那将士也没说别的话,南如迟疑片刻,还是跟着去了。
宫内的路南如已经熟悉,很快走到主殿,遥遥相望,白萦绪坐在大殿的主位,锦绣衣袍,面带华冠,有少年帝王的姿态吗?
没有,太羸弱了,没有接受王族系统教育和学习,还是个苍白的质子。南如思索着,没有被养歪已经难得了。
不过当她看到正坐在案前喝酒的文青时,倏然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
殿前守着护卫。
“南大人,请您把剑摘下来。”
护卫很客气,但话一点都不客气。
这是南如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话。
恰好这个时候,文青朝着殿门口望过来,和南如四目相对。只一眼,南如就知道,文青怕是醉得不轻。
见南如未有动作,护卫竟直接伸手去扯她手中的飞絮剑。
飞絮剑纹丝不动。
南如的目光从文青身上移开,看向坐在白萦绪身侧的路霜尽,对上他的目光,抬手便是剑光一闪。
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没有人反应过来。
直到侍卫惨叫一声,他看着他的右手臂,直直坠落地面,而剑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甚至一丝痛觉都未感受到。
那手还保持着刚才扯飞絮剑的动作。
南如笑笑。
“不好意思,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