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刚警惕的回头，和蔡芳华对视了一眼，他隔着门朝外面喊：“你是哪位？有什么事？”
外面的男人声音低沉：“陆军伟的事，我跟他以前在鞋厂做事。”
“陆军伟在看守所，什么事要找他儿子？”许刚的语气更加警惕。
“我不是要找他儿子，我是来找你们的。”男人说，“开下门说。”
许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高高的，胡子拉碴，穿着件深蓝色的厂服，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许刚。
许刚摆摆手：“我不抽烟，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男人把烟收回去，别在耳朵上，目光落在屋内，看见在餐桌上吃饭的陆川，神色迟疑，然后把许刚稍微拉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许刚回过头来看了陆川一眼，然后转向许云倩：“云倩，你带哥哥出来院子里玩。”
许云倩正吃着饭，咽下去后问：“还没吃完呢，为什么现在要我们去院子？”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许刚语气严肃，“赶紧和哥哥出来。”
许云倩“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和陆川往外走。
“不许跑别的地方去。”许刚嘱咐道，“小川，看住妹妹。”
随后就关上了门。
许刚招呼那个男人坐下：“你贵姓？”
“姓叶，叶建平。”男人回答，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又拿下来点燃。
“说吧，你想找陆军伟什么事？”
叶建平低下头，嘴唇嗫嚅了两下，深吸了一口烟：“我就想知道他现在哪个看守所？”
许刚皱起眉：“你总得有事才找他吧？”
叶建平“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我有事啊，赶紧把他在的看守所告诉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许刚警惕看着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跟我说？我是他兄弟，你跟他说和跟我说没差。”
叶建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烟灰落在他布鞋上。
蔡芳华推过去一杯茶：“小兄弟，喝点茶。”
叶建平抬起头，把烟按在桌子上掐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许刚，又看了看蔡芳华：“我想给陆军伟作证，他老婆那事，我看着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但传到两人耳朵里，都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许刚不可置信的问。
“没听清就算了。”叶建平低下头。
许刚猛的站起来，一把抓住叶建平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眼神里全是怒火：“你看着了，当时为什么不说？！”
“现在我兄弟进去了！他老婆死了！”许刚怒不可遏，用力揪着他的衣领，“你现在晓得说了？！”
叶建平没有反抗，只是任他抓着，随后一记拳头狠狠落在了他脸上：“为什么那时候不说！”
他被这一拳打的也怒火中烧，大吼道：“你说的容易！我没有老婆孩子吗？我说了，我不跟人家结仇吗？”
“说了又能怎么样？就两个人看到！光靠一张嘴吗？口说无凭，他没有进去，我怎么办？我老婆怎么办？我两个小孩怎么办？”
许刚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眼中的怒火慢慢消散，变成了无奈。
他松开叶建平的衣领：“你——”
“你觉得口说无凭，那为什么现在又出来作证？”
叶建平扯了扯自己的领子，把褶皱拉平：“反正那个人已经被陆军伟杀了，我不会再有什么事，相不相信是警察的事。”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反正我把现在能做的做了，良心过得去就行了。”
院子里，陆川和许云倩蹲在泥坑边，许云倩抓了一把湿泥，在手里捏着玩，陆川蹲在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泥，但眼睛一直却往屋子里看。
他心里隐隐不安。
那个人是谁？
是爸爸杀的那个人的家人吗？
他们来找许叔叔和蔡阿姨，会不会出什么事？
“哥哥。”许云倩喊他，“你怎么不堆了？”
陆川没应，心里的担心和害怕，迫使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都没听见。
他正想再凑近一点，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叶建平站在门口，低头看了陆川一眼，然后大步离开了。
许刚也从门里出来，神色复杂。
“叔叔，那个人是……”
—
秋去冬来。
家里囤上了好几个用蛇皮袋装着的稻谷，堆在角落里，陆川和许云倩也都换上了棉袄走在放学路上。
今天许刚和蔡芳华上了县里，说有事，只能两个孩子结伴放学回家。
路两边的稻田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根，风从田埂那边刮过来，冷意裹着湿意，直直地扑在人脸上，然后狡猾的钻进人的衣服里。
许云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揣在口袋里，手指头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冷。
“哥哥，我的手好冷啊。”
陆川停下脚步，伸手拉着许云倩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
“干嘛——”
陆川掀起自己的棉袄下摆，把她的手贴在了隔着秋衣的肚子上。
许云倩感受到他肚子里窜出来的暖意，冰凉的手瞬间回暖：“哇，好暖和。”
但她立马反应过来，想把手抽回去：“你会着凉的。”
陆川按住了她的手，没让她抽走，又拉住她另一只手，也塞进了棉袄里，两只冰凉的手都贴在了他隔着秋衣的肚子上。
他能感觉到寒风吹进来，还有冰凉的手，冷的龇了龇牙，但没松手。
“我背你。”他转过身弯下腰，“你两只手伸进我脖子前面就不冷了。”
许云倩摇摇头：“还背我，冻死你。”
“我是男孩子，不怕冷的。”陆川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回头看她，“你上来，我背着你还能更暖和。”
许云倩撇了撇嘴，还是趴到了他背上，揽住了他的脖子，小心翼翼的把手从他的领口伸进去，贴在里面的秋衣上：“冷吗？”
陆川扛着她的腿，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不冷。”
许云倩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吹过来的风都被陆川挡住了。
“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想，想不出什么统一的理由，或许是许家收养了他，或许是在他胆小怯懦的时候，许云倩一步步鼓励了他。
他不太会总结这些，于是只说：“你和叔叔阿姨对我也很好啊。”
“可是你老是要我学习。”许云倩抱怨道，“这一点上你对我很坏。”
陆川轻笑了一声：“读书很有用的，我妈妈说，我邻居家的哥哥考上了海城的大学，那里有大海，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好好读书的话，就可以去看很多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许云倩趴在他背上，若有所思。
她在想大海是什么样子，她在电视上看到过，蓝蓝的一大片，看不到边，沙滩上有很多人，还有那种很大的轮船。如果能和哥哥一起去看海，好像也不错。
“我也想去。”
陆川把她往上颠了颠：“那就好好读书。”
到了家门口，陆川把她放下来，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冷清扑面而来。
刚换了棉鞋，座机就响了。
陆川跑过去接起来，许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川啊，我和你蔡阿姨还在临安，冰箱里有菜，先热一热吃，我们晚点就回来。”
“好。”陆川应了一声，“叔叔阿姨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菜开始热，许云倩在旁边偶尔递个盘子，递双筷子，陆川已经长了个，不需要再搬椅子踩在上面了，站在灶台前刚好够得着锅。
两人吃了饭，又一起坐在餐桌写了作业，陆川做的快，做完了就帮许云倩检查，给她讲题。
作业写完，时钟已经指向了8点钟，许刚和蔡芳华还是没有回来。
陆川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是蔡芳华接的：“我正想给你们打电话呢，你叔叔的车坏了，已经送去修了，想坐班车回来又没车了。你们两个今晚把门窗锁好，谁敲门都不要开，我们明天就回去。”
许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小川！保护好妹妹啊！”
“好。”陆川中气十足的回答。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许云倩。许云倩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也看着他。
“爸妈不回来？”她问。
“车坏了，明天才回来。”陆川走到门口，把门锁拧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
许云倩从椅子上跳下来：“那我先去洗澡了。”
两个人先后洗了澡，穿着棉鞋上楼，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哥哥，你怕不怕？”许云倩问，“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不怕，门和窗户都锁好了。”
两人各自回自己的房间睡觉，陆川钻进自己的被窝，用自己的体温把冰冰凉凉的被子变暖。
他听见外面的风刮的很大，呜呜呜的，像鬼叫。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房门被敲了几下。
“谁？”他下意识有些警惕。
“哥哥，是我。”许云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怎么了？”
许云倩推开门，抱着枕头走进来：“哥，我房间好冷。”
陆川愣了一下，拿起枕头坐起来：“那我去你那边睡，你睡这里。”
“不要。”许云倩拽住他的胳膊，“我有点害怕，我的脚也好冷，你别走。”
陆川犹豫了一下，外面的风又呜呜响了一阵，他把枕头放回床上：“好吧。”
许云倩立刻爬上床，把枕头挨着他的枕头放好，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她把自己像冰块一样的双脚钻进陆川裤腿里，贴在他的小腿上，冰凉刺骨，陆川“嘶”了一下，打了个激灵。
许云倩咯咯的笑起来：“明明就很冷，下午还装作不冷的样子。”
陆川把被子拉上来，心虚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
许云倩往他那边挪了挪，伸出手抱住他：“哥哥，你好暖和，我们睡觉吧。”
第一次被人这么抱着睡觉，陆川整个人都有点紧绷，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僵了一会，才轻轻放在许云倩背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大型暖水袋。
“晚安，哥哥。”
“晚安。”
许云倩抱着他的手劲慢慢松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陆川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窗外的风刮的更大了，开始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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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废墟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