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芳华推门进了办公室。
陆川转过头来，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裤脚，想喊一声“阿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蔡芳华走进来，先朝王老师点了点头：“我是陆川的家长。”
随后走到陆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看了看他肿起来的眼睛，从包里取出纸巾，给他擦了擦干掉的鼻血。
陆川局促的站着，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对不起。”
蔡芳华没理这句话，只是问：“疼不？”
陆川摇了摇头。
王老师无奈的叹了口气：“根据班上同学的说法，是孙包强先打的陆川同学，我们也联系了他的家长，但孩子这样，家长也……”
“他家长不愿意到场是吧？”蔡芳华打断她，目光狠厉的刺向孙包强，“有妈生没妈教的东西。”
她注意到孙包强身上同样伤势严重，转过头来看向陆川。
陆川立刻低下头去。
“干得不错。”蔡芳华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打狠来！把别人打到再也不敢欺负你！听见没有！”
陆川意外的抬起头，此时的感觉就像柠檬，咬下去的时候做好了很酸很酸的准备，但咬开来却是甜的，还一口爆汁。
蔡芳华走过去，抬起手狠狠掌掴了孙包强一掌，王老师来不及过去拦，孙包强被打的一个趔趄，捂着脸哭了出来。
“走了。”她对王老师说，“我带他回去上下药，下午让他在家休息一下。”
许云倩在办公室门外等着，看到他们出来，一脸担忧望向陆川的脸：“哥哥，你没事吧？”
陆川摇摇头：“没事。”
蔡芳华交代道：“我带小川回家，你在学校好好上课。”
“我也要回去照顾哥哥。”许云倩追上他们。
“去你的，你是不想上课吧？滚回去。”蔡芳华怒斥道。
“哦。”许云倩讪讪的停下脚步。
蔡芳华骑电瓶车载着陆川回家，一路上，陆川脸上的挂彩吸引了好些人的目光。
他只能把头低下去。
到了家，蔡芳华让陆川坐在椅子上，上楼翻出药酒。
下来的时候，发现陆川还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坐啊。”蔡芳华无奈道，“阿姨的话都不听了？”
陆川赶忙摇摇头，坐到了椅子上，蔡芳华粗糙的手指沾着药酒，按在他脸上的淤青上，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但还是抿着唇忍住了。
“好好的孩子糟蹋成这样。”蔡芳华叹了口气，把药酒拧好盖子，站起身，“我先去赶工了，桌上还有菜，自己吃嗷。”
陆川坐在客厅里，听着远去的电瓶车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他想起自己翻身骑在孙包强身上时，疯狂落在他脸上的拳头。
他走到镜子前，感觉自己无比陌生。
那时候，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只剩下无尽的发泄，和证明自己的自尊心，还有妈妈。
“妈妈……”陆川眼眶一酸，止不住的落下泪来，稀释了脸上的药酒，他伸手去擦，却把药酒擦进了眼睛里，火辣辣的，眼泪越流越多。
他跑上二楼，打开装着毯子的袋子，闻着里面的味道，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刘五花用背带背着他，一边耕田一边驮着他。
妈妈的背宽阔又温暖，就像大地一样，只要把脚踏出去，大地永远能稳稳的承接住他。
学会走路以后，妈妈在太阳底下干活，他被放在大树下的阴凉处，啃着妈妈挖的凉薯。
直到哭得再也哭不出来时，他抹了把泪，把客厅的地又擦了一遍，把鞋一双双摆整齐，实在找不到活干了，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院子外头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面包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哥哥!”许云倩第一个冲过来，“还疼吗？”
陆川摇摇头，“蔡阿姨帮我涂过药了，不疼了。”
许刚下了车，走过来看了看陆川脸上的伤，眉头拧了一下。
蔡芳华也骑着电瓶车回来了，手里拎了一袋菜。
“小川。”许刚在他面前蹲下来，“今天怎么回事？”
陆川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会还是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那个男生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要教训我，就把我踹在地上，骑在我身上一直打我，然后我就打回去了……”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许刚听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打得好！”
陆川愣住了。
“别人打你，你打回去，天经地义！被人骑到头上了还不还手，那叫窝囊，你叔叔当年我在部队，我们班长说挨打了不还手，就是不尊重自己！”
“你打回去了，以后才没人敢欺负你，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听过没有！”
陆川感觉到眼眶又隐隐发酸，点了点头。
蔡芳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择着菜：“你叔叔说得对，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许云倩也大声说：“就是就是！那个孙包强我讨厌死他了，天天欺负人，下次他再敢嚣张，我跟你一起揍扁他！揍的扁扁的！”
陆川看着他们三个人脸上信誓旦旦的模样，鼻子忽然发酸，眼眶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可眼泪还是涌了上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三个小深坑。
许云倩心里一紧，赶忙跑过来看着他：“是不是还有哪里疼？”
许刚和蔡芳华也放下手里的事情，走过来担忧的看着他。
“怎么还哭了？男子汉，不兴哭的。”
陆川抽噎着，眼里一颗一颗往下掉：“许叔叔，蔡阿姨，云倩，你们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蔡芳华和许刚愣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疑惑的问：“怎么了这是？”
“因为……”陆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好人是没有好报的。”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许刚和蔡芳华眼里都透出震惊和心疼。
“我妈妈是好人，她捡到钱会还给别人，会给乞丐钱，她从来没有害过人，别人要她帮忙她就帮，可是伤害妈妈的那个人没有受到惩罚，我妈妈死了，我爸爸也是好人，可我爸爸把那个坏人杀了，就要被抓走。”
陆川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起来，哀求道：“别再对我那么好了，求求叔叔阿姨了。”
许刚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傻孩子，你爸妈出事，不是因为他们对你好，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换个角度想，人生下来就是会有痛苦，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妈妈走了，她再也不用面对人间的痛苦了。”
蔡芳华眼眶红了，坐在旁边：“那个伤害你妈的人现在已经死了，只不过你爸的代价太大了，你爸曾经救了许叔叔，现在他有难了有我们帮衬，将来出来了还有儿子等他，这也是有好报的。”
“走，今天不在家吃，咱们上县城下馆子去。”许刚站起身来，“男子汉把眼泪擦干，别哭哭啼啼了啊，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叔叔可跟你不客气了啊。”
陆川把眼泪用手掌擦干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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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陆川那次还手后，还真应了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孙包强气势弱了不少，见到他就夹着尾巴一溜烟，同学们也不再当面讨论他杀人犯儿子的事情，对他敬而远之，虽然没有同学跟他说话，但清净了许多。
方琳淑、方明和财静美听说了他的英勇事迹后，纷纷来家里拜访，大喊“不愧是川哥！”
他们也坦白了家长和他们说的，不要和陆川玩，但他们说，我偷偷和你玩。
六天就这么过去了，星期日，陆川攥着一封信，跟着许刚的车上临安县的看守所。
由于还没上法庭，是不能会面的，他们就送了一些生活用品进去，许刚告诉他，他的信会被警察看一遍，才会转交给爸爸，所以不能乱写，陆川重新写了一封，写在许家过得很好，让爸爸也要好好的，自己会考个好成绩，下次拿给他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下一次去看守所的时候，收到了陆军伟的回信。
大致意思就是让他乖乖听许叔叔蔡阿姨的话，和云倩好好相处，嘱咐他好好学习。
陆川收到信后更加发愤图强，学习更加刻苦，每天还要督促许云倩一起学习，叫她起床，许云倩破天荒进步了十名，成为了班级倒数十五。
天气开始变得凉爽，夏天过去了，暑假过去了，陆川升入五年级，许云倩升入四年级，树叶发黄，陆川和许云倩开始穿上长袖和外套，放学回到家吃晚饭。
一家四口吃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许刚起身走向门口：“谁啊？”
男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陆军伟的儿子现在是你们养着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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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废墟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