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我南北

读书的时候,任何和书本无关的事都能激起大家的兴趣。每个班级按星期轮值校内卫生是宜夏高中的固有传统,通常整个学校的每个班轮替一圈下来需要两三年,现在轮到了我们班进行卫生大扫除。

整个校区值周区域被划分成了高一部、高二部、高三U型楼、食堂和礼堂、男寝、女寝、南校区校园及北校区校园,总共八个区域。而学校另设的奥赛班则独立分区,高一到高三的奥赛班都在西北区,不参与值日工作,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别地通人烟。

班里的同学被分成八队,两组一队,每组五个人,这样班里还剩下三个人自由选择加入哪个组。谢强征求了大家的意见,按照自由组队的方式成组成队,未加入任何小组的同学再随机分配。我、金淼淼、谢强、胡宇、陆友声成了一个小组,我们负责男寝一栋的卫生。

谢强站在我的座位旁,要我去找赵曼加入我们组。

“凭什么我要帮你?”

“阿鸣姐姐,以后班级值日我帮你,不用你动一根手指。”

我用沉默拒绝谢强的提议,但是他死皮赖脸地站在我座位旁边,一整个大课间都不离开,导致过道交通堵塞,严重影响其它同学的通行。

我向其他组员求救也无果,只好违心地应允。

我觉得他俩根本不是一路人,总的来说谢强人虽不错,但是整个人像一个耍滑头的混子,而赵曼则是在人群中异常显眼的漂亮好学生。谢强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去找赵曼的时候说这件事时,她还没有组队,就应了这个邀请。

当时的我们不仅对于学校将我们视为免费劳动力的事实毫无察觉,而且即使我们打扫的话,占用其他上课时间也是万万不能的,校领导追求的是既要又要。于是我们早早地起床,不是为了早读学习,而是打扫卫生。

早春的天亮得晚,六点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泛白,别的同学还在陆陆续续到教室早读,我们掂着卫生工具就向着值日区域出发了。

男寝一栋的阿姨见到我们这群免费劳动力,赶紧把水管、拖把等卫生工具拿出来,要我们把各层楼的卫生间也冲洗一下。

我们几个女生清扫楼道的垃圾,男生则去清洁卫生间。整栋男寝总共六楼,楼道长应该有三四十米,一通打扫下来腰酸背痛。第一天时还带着不用上早读的庆幸感,一周下来,大家都捶胸顿足。

最后一天打扫完,早读时间还没过,我们决定到谢强他们的宿舍歇歇脚。

“欢迎参观我们的寝室,各位女士。”谢强不无猥琐地说道。

胡宇不明就里地跟着说道:“还有我,另一位男士也来参观。”

胡宇是走读生,住校生活对于他来说充满了莫名的吸引力。

还有另一个人金淼淼也是,刚开学时因为太想体验住校生活,申请去我们寝室住。结果三天后的夜晚便打电话给她爸,让他接自己回家,以光速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什然后离开,从此再也没有提起此事。

人在其中,是一时无法分辨好坏的。闷热的夏天里,只有破旧的风扇、拥挤的水房、吵闹的楼道;冬天时,窗户还会漏风。女生若是留长发,赶着中午时间,只能在洗头和吃饭之间选一个,因为到了晚上,水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而这种糟糕的环境,我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就捱过去了。等到回过头去想起过往种种,不免由衷感叹,我们每个人都很坚强。

“进来坐坐。”谢强说着打开他们寝室的门。不出意外,说不上脏乱差,也堪称毫无秩序。“这都是李林森的问题,我们寝室的人都说他,他就是不听,臭袜子乱放。这是本人的床铺,怎么样?还算整洁吧,外面是我们的阳台。”

“真臭。”我和金淼淼不约而同地说,赵曼也嫌弃地在鼻子边扇了扇风,胡宇和陆友声一副与谢强臭味相投的笑脸。

我们一行人顺势找了两个叠了被子,看起来还可以的位置坐了下来,谢强则躺到自己的床铺上。

我坐下来,发现旁边的床头桌上放着几本小说,就打开随手一翻。

“我的。”陆友声说道。

“我无聊,看一下。”

“别乱翻,林阿鸣,这小子藏着你们女生不能看的东西。”谢强贱贱地说。

我白了谢强一眼,知道他没憋好屁,“你说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玩具。”

我们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东西差不多都已经知道,某些话题总是被有意无意地提起,说者的意图也不尽相同。如果说青春期时提起一些话题多少是带着一些疑惑和好奇,那么长大成人之后则是一种直白的猥琐意味。

陆友声摆出一副威胁谢强的姿势,“你小子少污蔑我。谁不知道你就爱把自己做的事安在别人头上,这种腌臜话你最好闭嘴,当着这么多人就敢乱说。”

谢强识趣地说道:“别乱说,我女神还在这里呢,你毁我清誉。”

谢强说着看了赵曼一眼,只是赵曼并不搭理他。

“好了,停。”我听不下去,谢强这小子总是时刻让人萌生打他一顿的想法。

金淼淼站起身来,“走吧,出去吧,再多呆一会早饭我就吃不下去了。”

“附议。”胡宇也跟着说道。

我装出教导主任的口吻,“你们寝室,注意通风。”

这一周过得可以说是,“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每天劳动之后,上课的时间都显得平静怡人。时间过得很快,我们的日子又变得波澜不惊,按照课程表的计划过着每一天。

五一假期就成了最值得人期待的事情。

放假时,姥姥来家里小住,因为家里房间紧张,我搬去了奶奶家里暂住。

初中时有一段时间,我痴迷于韩寒的作品,读了《就这么漂来漂去》之后,对书中描写的“给我排气管的声音,让我在半夜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传说。”这句话,我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想象。

这次终于有机会脱离我妈的视线,所以某天晚上,我近乎骚扰式地给林浩发信息,“骑着你的摩托出来带我兜风。”

我像个神经病一样,隔几分钟就给林浩发同一条内容。

林浩架不住我的狂轰滥炸,只好妥协,“半个小时之后,听到鸣笛就出来。”

我没有听他的,早早地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给爷爷和奶奶营造一种我早已休息了的错觉。

我站在路边,听着旁边小池塘的蛙声和虫子叫,学着日式青春剧里的猪脚望着天空。银河星星点点,总是带给我许多想象。那个时候十分流行青春伤痛文学,我的行为不免受到诸多影响,偶尔会一个人出演独角戏,幻想一些苦情戏码强加在自己身上……

林浩骑着摩托到了之后,正准备鸣笛,我从暗处“嘿”了一声。

我看到摩托车上的人惊了一下。

“吓我一跳。”他说着,从车侧取下头盔,“上车。”

我想世界上最惬意的事情之一,便是夏夜坐在摩托车后座兜风,听着风从耳边略过,伴着天上的星星,欣赏其他无穷无尽的美好的事物。

“我们溜到水库就回来,再晚被我妈发现了,我会挨骂。”林浩的声音随风飘来。

而我沉溺在想象之中,完全没有理会他说什么。

“喂,林凤鸣。”林浩提高嗓门。

我回过神来,“啊?什么?”

“没什么。”

路不太平,晃得我不由得抓紧了后面的车杠。

“我第一次带人,别把你给摔了。要不……你搂着我。”林浩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滚烫,幸好是晚上,不会被发现。我小心翼翼地将手绕在他的腰间,在清凉的空气中,他的体温的触感变得真实而又突出。

如果有评选宇宙中最美颜色的比赛,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一定是脸红。

到了目的地,林浩把车子停在一边。

夜晚的水库像是一个天然的大风扇,风从水面拂过,把水面撩起波纹,然后吹到我们的身边,送来水的清凉感,夹带着草木植被的清香。月色悄悄地笼罩着万物,将白天吸收的光芒重新送给大地。整个水库一半在月光下发光,一半被周围的阴影覆盖。

我站在岸边,此刻我不想去畅想未来,只想将眼前的景象刻在脑袋里,记住这一瞬真实又缥缈的月光。

林浩随之说出口的话则让我感到愕然,“我下个学期不想继续读高中了。”

年少的我们总是追求短暂的自由,想快快长大,变成大人,以为会拥有无限的机会,实际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少得可怜的选择。

“为什么?”我转过头看着他,刚刚的快乐一下子消散。

“我跟不上高中的课程,也厌烦了。”我听不出来他的话中带有的情绪。

我脱口而出,“那我也不读了。”

“你不要和我一样,你也不需要,你可以有更好的未来,我一直相信你。”

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道路,我不知道我要往前走,还是和林浩做一样的决定。如果是十年后的我,回答时会毫无疑问地选择前者。但此刻的我的念头是一直和林浩一起,至少,这一刻我是如此认为。

这个想法数日之后就被妈妈坚决而又有些残忍地扼杀在摇篮中。在我说出想退学的话后,妈妈不问缘由,用这辈子我见过的最凶狠的语气说出:“信不信我打死你。”

我的轻易妥协,本身就因为自己并不坚定吧。胆小、冲动、犹豫、勇敢,好像都是我。

我们的生活,从未像此刻被眼前巨大的水库一分为二,一半是既成的过去,一半是隐匿的未来。

我不再说话,也不想继续呆在这里,烦躁地踢着脚下的杂草,“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林浩向我伸出了手,我以为他是想扶我上摩托车,他却拉过我的手抱住了我,“我会永远记得你。”

只是永远是多远?年少的我们总是以为眼前就是所有,实际上,那些承诺和喜欢脆弱得不堪一击,很快就会被风吹散,如同这晚虚幻的月光只是太阳投射出的假象。

我只当林浩是学习压力太大,胡乱说话。但是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闷闷不乐,提不起劲来,仿佛预感到分别总有一天会到来,我害怕一切悄无声息,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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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向双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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