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夏高中的作息在整个中国境内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地狱模式,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放学,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尽管如此,那时的我不知哪里来那么多的精力,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操场上跑个几公里。
操场就在U形楼旁边。大多时间操场晚上是不开放的,但是操场门是用一条长长的铁链加锁的,留有的空隙足够人钻进去。于是在很多个夜晚,漆黑的操场上,借着教学区投射出的灯光,我准时加入夜跑人群。直到十点连教学区最后的灯光也熄掉,操场上的人才会走掉。
有时候,操场像一个异世界,笼罩着薄薄的雾气配上昏暗的光线,而在其中夜跑的人群给这寂静的夜景带来了流动的活力。
有时候我会希望时间停在这里,只用感受因跑动而在耳边带起的风,感受空气随着呼吸被吸入身体然后被吐出,机械而又简单,不用想更多的事情。我不必从中得到任何结果,我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甚至不需要抱着使身体变得更健康的想法,疲惫自然而然地就被一扫而空了。
我跑完步回宿舍时会路过篮球场,通常都是经过而已,直到某天我注意到我的室友之一木婉舒在打篮球。
她的名字“婉”、“舒”跟她本人没有丝毫关系,用现在的概念来说,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我的T达就应该响了。但是当时的我脑子里还没有这些概念,只知道除了扎着木村拓哉《gift快递高手》同款马尾之外,她看起来更接近所谓的男性形象。
木婉舒也看到了我,一边拍着篮球,一边跟我招手。
有时候人与人的交流就是需要从废话文学开始,我问道:“你打球啊?”
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对,每天都在这里。”
我才意识到尽管我们一直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但是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注意到她,自然也不知道她有打篮球的喜好。我们每天都见面,但是对彼此视而不见。
在说话的间隙,木婉舒投了球并成功命中,我看了看地上的线应该在三分球的位置,我欢呼起来:“三分球,厉害。我也想学篮球,零基础球员你收不收?”
木婉舒笑着说:“收。”
我兴奋地走过去,木婉舒把球递给我,说道:“你先试试拍球加投球,找一下手感。”
我把球拿在手上,然后朝着地下拍了十几下,很像小时候玩的拍球游戏,自我感觉玩起来应该还行。但是等我准备投球的时候,篮球在上,我的手在下,球像灌了铅一样变得重了起来。我试着把球投出去,结果连篮板都没有碰到,球在空中划了一个钝钝的抛物线砸在了地上。
木婉舒捡起球,“投球的时候这样,”说着把手摆出一个托举状,“然后转动手腕,让手掌跟着向前动,自然地把球给推出去。”
等到很多年后,短视频的时代,我们会看到有些男士在新婚典礼上也要在脑内复盘并在手上练习这个动作。
我模仿了几次木婉舒的动作,但是实际投起球来,球一到我的手上就变沉。
“我觉得球好沉,我投球出去的时候总觉得力量不够。”
“刚开始而已,慢慢来。你多练习,以后每天你都可以来这里找我。”木婉舒轻盈地投了几个球,“你平时也可以适当地增加一点力量训练,然后多做一点弹跳动作。”
“好,我决定给自己设定一个短期目标,每天命中十个球才行。”我到底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立下雄心壮志,又没人给我订KPI。
木婉舒把球扔给我说道:“给,十球新星,先从拾球开始吧。”
就这样在木婉舒的指导下,我练习了一次又一次,慢慢地感觉到球在自己的手上似乎开始由沉重变得轻盈一点。直到学校保安的声音响起,“那两个学生,休息时间了,不要再呆在篮球场。”
木婉舒听了后说:“走吧。”
截至到目前,本人的命中率仍然为零,于是我摆出最后一球的姿势,铆足了力,挥动自己的双臂把球投了出去。我看到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在篮框边转了几圈,竟然真的从球洞中落了下去。
“啊,我投中了。”我高兴地大叫起来,木婉舒也过来拉着我的手,我们两个人转了几圈,庆贺我的首颗进球。
“保安大叔,谢谢你。”
我说完和木婉舒一起捡了球,头也不回地跑向宿舍楼,完全不管保安此刻是什么表情。
进球的那一刻的喜悦超过了一切,丝毫不亚于世界杯赛场上中国男足运动员们捧起大力神杯时的心情。
打那以后,练习投篮成为我每日固定行程的结尾,从每次一两个进球慢慢达到命中率十之四五。某天,木婉舒说:“练了这么久了,我们现在来点真本事,加进攻防守吧。”
“好啊好啊。”总有一天我要成为热血漫画女猪脚。
我眼中的目标不再只有篮框,在此之前,我要先攻破面前的人的防守。我往左,木婉舒也往左,我往右,她也往右。如果不找到她的动作间隙,投出去的球一定会被拦下,球就落到了对方的手中,我从进攻转为防守。
我紧盯着木婉舒的动作,只想着把球重新截到手,没成想她突然把球塞到自己的连帽衫里,抱着胳膊带球闯过了我的防守,然后来了一记漂亮的投球。
我先是震惊转而大笑起来,“你这一手操作也太骚了,本人措不及防。”
“兵不厌诈。”木婉舒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我们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自此,保安大叔赶人成了日常惯例,我俩总是抱着球就跑。夜色下,谁也甭想抓住我们的影子,因为十六岁的我们是疯跑着的。
再后来,保安大叔也不赶人了。一看到他过来,不等他开口,我俩就会离开,我们三个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木婉舒生病请假外出的那天,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打会球的我,突然有点无所适从。没人和我一起打,我提不起兴趣。我在篮球场站了一会,觉得无聊,鬼使神差之下,我打算去网吧转一圈,万一林浩在那里呢。
我刚进网吧,就听见网管的声音。“你找林浩?”
“你记得我?”
“略有印象,你挺冲的。加上因为林浩,我和他挺熟的。”
我想起了上次和这个网管的交集,心想,这人还挺小心眼。
“林浩在这吗?”
我望了望网吧里面,前两次来的时候,没觉得这里的环境这么噪杂,还混合着各种味道,糟糕极了。
“哎!”网管抬起下巴,示意我看某个方向。林浩竟然真的在这,这算是某种心灵感应吗?
我说了声“多谢”,想赶紧和网管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是网管喊住了我。
“我知道,你们都是高中的学生吧。虽然我是这里的老板,自然希望来我这上网的人越多越好,但是你的这位朋友快泡在网吧里了。晚上来,白天有时候也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得住的,还有功夫上课学习吗?别怪我多管闲事,你要是劝得动他,就劝劝他。”网管说话的时候,撕开一个摈榔,扔进嘴里嚼了起来。“我这把年纪,反正是挺后悔没读完书就下学的,一是没那个脑子,二是结交错了人。”
见网管不再继续说话,我又道了声谢。
我的脚步有些沉重,有些迟疑。走到林浩身边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
林浩大概是感觉到身旁站着一个人,摘下耳机的同时转向我这边。
“你怎么来了?”林浩的语气充满诧异。
“我瞎转转。没人一起玩,我想着来网吧打一会游戏。”
“什么时候打游戏变成你的爱好了?”
“刚刚。”
“你开机子了吗?”
“还没。”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
行吧,我的演技和谎言有些拙劣。
我只好去找了个凳子,坐在林浩旁边看他打游戏。
“我呆一会,再回学校。”
林浩应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过了没多久,我一直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太过无聊,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胳膊麻了,我醒过来,发现林浩把他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凌晨两点钟,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你醒了?我送你回学校。”
“我现在还能回去吗?”
“你跟门卫说,你生病了,在医院才挂完吊水。跟你们宿管也这么说。”
他指定没少说这种话。
出了门,初夏的夜里还有些凉。
“我们在这门口站会吧,我缓缓神,刚才睡得腿麻脚麻脑袋晕。”我说道。
我们俩就笔直地站在网吧旁边,也没讲话。
林浩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取出一根,熟练地点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林浩抽烟,他也立马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赶忙把手放了下来。
我看着林浩,他的眼神中出现一闪而过的羞愧。
“这都是跟别人一起玩的时候学的。”
林浩想要解释,我不等他说完,把手伸过去。“给我来一根。”
“你抽什么烟啊?”林浩瞪了我一眼。
“我也想学。”我盯着林浩的眼睛,不想被拒绝。
“学点好。”林浩叹了口气。
最终他没拗过我,我俩背靠在墙上,林浩递给我一根烟。我学着他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侧着身子去迎他手上的打火机。
林浩又把烟抽了起来。我也跟着猛吸一口气,立马能感受到烟气侵占了整个呼吸道,我被呛得咳出眼泪。一点也不好抽!
林浩拍着我的背,“别吸那么大口,小口的吸气,再吐出来,跟呼吸一样。”
我又尝试了几次,开始慢慢地不再被呛到。
凌晨的街道到处是黑漆漆的,我侧过头看着我手上香烟发出的一点红光。林浩搭在嘴边的烟也闪着一点红光,哪怕是在漆黑的夜色下,这点光亮依然显得黯淡。
我的心里很难受。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林浩如果真的退学怎么办?现在我又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之前,我只当他是不顺心说的气话,但是现在似乎这一切都有可能变成真的。
“抽烟一点也不好玩。”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那你以后不要抽,这一根就当是体验。”
我刚要继续讲话,林浩便拉着我的胳膊站起来。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学校。”
见我没反应,林浩推着我。“快点回去,我还得接着打游戏。”
我憋了一肚子话,听见他这样说,只能不情愿地踢踏着脚步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