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又一天,繁忙而又充实的学习生活让我差点就忘掉了很多东西,但是再紧凑的时间总有缝隙,教我想起被藏起来的心事。我们终将向前走,把太多太多的人和事抛在后面,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里再也不见。
金淼淼在一旁因为即将到来的久违的完整周末兴奋不已。
我们读高中时,还没进行“课改”、“减负”,不遇上法定节假日的话,基本一个多月才会有一次完整的周末。其他时间名义上有周末,实际上只有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没有课。
所以金淼淼周五一早就开始摩拳擦掌,畅想着她的周末计划。
马依然跑来,坐到胡宇的座位上,“姐妹们,谁周六和我一起去逛街,我想买件裙子。”
我用手比出“十字”表示拒绝,“穿校服足够了。”
我小时候还挺喜欢穿裙子的,尤其喜欢蓬蓬公主裙,但从初中开始就特别少穿裙子了。据我观察,身边的女生也大都如此,我们会刻意规避掉带有明显性别特征的东西,包括服装、文具、生活用品。
不过任何理论都不适用于马依然,马大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我正发愁周末做什么呢。马依然,我和你一起。”金淼淼接过话来。
胡宇和陆友声从外面回来,看到马依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他们的座位上,便下达逐客令。
“小气头。”马依然表达着她的不满。
“我就是小气头。”胡宇和马依然互掐起来。
“我就不起来。”马依然一派理直气壮的气势。
胡宇和马依然这两个人宛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见如故般火速在吵架比赛中互相匹配,进入大决赛,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陆友声站在我前面的座位,他大概知道自己的战力不足以匹敌马依然,所以索性不说话。
我感觉自己头上就像杵着一尊大佛。
“马依然,老师来了,快回你座位。”我大声地说。
马依然听见后,不辨真伪,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座位,才意识到被我骗了。
“林凤鸣,你竟敢叛变,等着我收拾你。”马依然的声音响彻教室。我相信以马依然的记性,等到放学,她就把这事忘了,所以不必理会。
“还是你行。”陆友声一脸佩服。
“我只需略微出手,便胜你们无数。”有实力就是这么自信。
终于等到放学,我拿上前一晚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就回家了,当然不包括各科老师们在短短的周末也不忘布置给我们的一沓学校自印的试卷,我深知自己在家肯定没定力写它们。
等我冲到公交车站时,回家的公交车即将启动,我赶紧跳上车门,背后的书包差点把我坠下去。我的双手在空中扑腾了几下,被另一个手抓住了,感谢的话说出口,才看清帮我的人是林浩。
场面一度滑稽。
我找了个后排的座位,把书包放在脚下,他跟着在我身边坐下。
我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此刻的林浩呈现出来的样子如此陌生,沉默、悲伤、枯萎。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用一种疑虑又担心的眼神看着林浩,“怎么了?”
“我爸爸去世了,我回去给他添点纸钱。”林浩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之前了解的情况是林浩的爸爸在外做建筑,是个项目负责人。这些年房地产市场野蛮生长,他搭上了时代的顺风车大赚了一笔,就开始不着家。我们初中毕业的暑假,林浩妈妈才知道他爸在外面另找了女人,还有了个小孩。林浩的妈妈知道真相之后,决绝地跟他爸离了婚,也不准林浩和他爸再联系。
春节时,我从妈妈那里听说了整件事情。
我一度很讨厌林浩的爸爸,在我看来,林浩的转变、高中学业的落后跟他爸脱不了干系,但是眼前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令我心绪复杂。
林浩刚开始并不完全清楚他妈妈的行为背后的原因,直到这个寒假得知他爸出轨的事实。过完年后的几天,我每天都要拉着林浩逛东逛西,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减轻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
直到林浩终于说出“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外面真的太冷了。我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他在我心里没这么重要的地位。”这句话,我才作罢。
就算林浩是在嘴硬,我想他也是需要一点自我消化的时间。
现在的情况,我却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再多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轻握住了林浩的手,我想即使他的心里曾经有过恨,现在也已经全然不再了。“林浩,告诉我吧,别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前段时间,一个新项目建到一半,中期审查,我爸到现场去监工,结果高处的一个设备没有安装牢固掉了下来,我爸当时就在下方,去医院的路上人就走了。”林浩的表情刺痛了我,那种不应该有的淡然,仿佛他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妈之前没告诉我,她不想我知道。”
这段时间他的反常原因明了。对他这半年的情况,我近乎一无所知,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待他爸爸出轨的真相,又以怎样的心情接受这个罪人的离世。太多的埋怨,又或是思念,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一切就烟消云散。
未经充分哀悼的痛苦最痛苦。
我认识的林浩,外表看起来长满了刺,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腻善良。有时候恨意会蒙蔽我们的眼睛,让真相无从现身。
“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谢谢你,阿鸣。”
我握紧了林浩的手。
林浩爸爸的墓地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我们过去骑着车子总会经过他家,却害怕被家长发现引起误会,所以我很少见到他的家长。
我偶尔看到林浩妈妈在院子里的身影时便会加速离开,好像晚一步就会被抓到似的。
少年是什么时候隐藏起那份天真的?也许是本该前方带路的人突然没了踪迹,他被迫学着过去看到的方式,承担起那份超出自身年龄的责任。
我们在白事店里买了点纸钱一类的东西。到了墓前,林浩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沓纸钱。火烧得很快,不时有未燃尽的纸屑随着风飞起。
“爸,我来看你。虽然你可以狠心地两年都不回家一次,但我不想像你一样无情无义。听我妈说,她到你和那个女人的家里去了。她像疯了一般抓我妈赶我妈,我妈没和她纠缠,送了点东西给她就走了。我妈说她还见到,”林浩顿了顿,接着说道,“还见到弟弟了,说他人小小的,很可爱。我妈走的时候,他追出来叫阿姨,还把自己的玩具让我妈带来送给我。你放心,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照顾他。尽管我想你已经不在意了,但我会守护好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我不知道林浩是如何接受这一切的,比起纯粹的恨,这种无法诉说的痛苦才更折磨人。抛弃妻子的男人本可以永远被唾弃,但是他死了,这一切的情感又如何宣泄。我也不清楚林浩的妈妈又是怎样以怎样的心情听闻丈夫出轨的事实,然后又收到他的死讯。
我只好站在一旁,任由一些灰烬随风飞起沾在我的衣服上。
“走吧。”林浩看了一眼面前的墓,然后转过身去。
我急忙上前拉着他的手,“林浩,你哭吧。我在这里,我哪也不去,我陪着你。”
林浩先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强忍着呜咽,最终林浩抱住了我,然后我听得到他的哭泣声,那种隐忍着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
这些对于他来讲太过沉重,我痛恨命运太过不公。
“阿鸣,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我的耳边响起林浩的声音,他梗咽着说出口的话语。
我轻轻拍着林浩的背。
空气中弥漫着纸燃烧特有的味道。我们的眼前是大片草地,看起来有着那么旺盛的生命力,我身边的人却那么无精打采。
一路上,我挽着林浩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点支持和力量。
“我送你回去吧。”走到林浩家时,他说道。
“我想和你再呆一会。”
林浩听了扒拉了一下我的头发,又很快把手收回去了。
“林浩。”只听见一个女声叫他,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林浩的妈妈。
现在的我们好像不用再遮遮掩掩了,我第一次在和林浩单独呆在一起的情况下跟林浩妈妈面对面。
“阿姨,你好。”我笑着跟她打招呼。
“哎,阿鸣你好。”
林浩的妈妈表现得十分稀松平常。比起那人的离去,她恐怕更早已心如死灰。
“妈,我去骑车送阿鸣回家。”说着林浩走向院子去骑摩托车。
林浩走开后,阿姨开始说话,“他跟你在一起开心,我好久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了。我们对不起他。”
“阿姨,你没有任何错。”我赶紧说道,“我会多陪陪他的,你放心。”
“谢谢你啊,阿鸣。他之前跟我提过退学的事情,其实我希望他继续上学,他不肯,说什么赶不上了。怎么会赶不上呢,他又不比别人笨。”阿姨沉默了几秒,继续说道,“我害怕他走不出来。”
“他也许需要点时间。我一定劝劝他。”
林浩推着车子走了过来,“你们聊什么呢?”
我摇摇头。
“走吧,天也不早了,送你回去。”
“阿姨再见。”我说着坐上了车子后座。
“再见,阿鸣。”林浩妈妈看着我说道,然后转向林浩,“慢点开。”
“知道。”
车子启动了,摩托车发出它特有的轰鸣声,路边的树木一个接一个向后跑去,这个场景在我眼前重复过许多次。沿路两边的树木挂着的都是新叶,早已没了冬日的萧条感。
快到我家的时候,和过去一样,林浩停了车子,“还是就送到你这里,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
初中时我偷偷用妈妈的手机发消息给他,会在信息中备注是否可以回我以及回的话要在多长时间之内,以防被发现。然后我会把自己发出去的信息给删掉,如同初出茅庐的地下党一般。不做贼也心虚。
上了高中后,为了方便跟家里联系,我有了自己的手机,再也不用像当小偷一样。
“你甚至可以电话联系我。”我笑着说。
“现在联系你。”林浩把手机放在耳边,我也跟着接通了他的电话,我们两人面对面站着,保持通话。
“喂,你好,林凤鸣,我是林浩。”
“你好,林浩。”我被这一幕逗笑了,但是有种不安突然涌上了心头。
“嗯,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林浩朝我挥了挥手,手机还放在耳边,“打电话也可以。”
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边挥手边倒退,直到听到的林浩的声音全来自手机里,“拜拜,林浩。”
“拜拜。”
刚搞明白晋江规则,不是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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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但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