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是在白天,我真的会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体育老师摘掉自己的墨镜,宣布学校将要举办太极拳比赛,每个学太极的班级都要参加,其中自然有我们。
队伍中立马一片呜呜哑哑的声音,这比赛有点过分新奇,运动会我们年年办,太极比赛倒是头一回听说。更稀奇的是,学期快要进行到尾声,一向吝啬浪费时间的宜夏高中竟然还会举办大型活动。
体育老师清了清嗓子,“大家一定要好好操练,我的要求高一点,首先是整齐,其次是动作到位,还要有游刃有余的形体美。”
不得不说,这要求不是高一点,而是相当高,这就好比让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江湖小子去参加武林大会还要当上武林盟主,实在是强人所难。
“当然咱们有的同学可能会觉得做不到,我要说,你们做得到。大家平常缺乏锻炼,只知道呆在教室读书,现在一个好机会摆在大家面前,一定要抓住。就从这节课开始,我们要全力以赴,每个动作都要练得扎扎实实。有信心吗?”
“有。”稀稀落落的回音。
“大点声。”
“有。”第二次大家卯足了劲喊。
“太极讲究的就是一种四两拨千斤的轻盈又不失力量感的美……”
打那天起,我们从每天的午休时间中抽出半小时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训练,学习不同的招式,把学过的动作练得更加熟练。经过持续的练习,从最初的各种千奇百怪的变形动作,达到整齐划一的行云流水般的契合。每个经历过集体训练的人都能体会,这种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坚韧且凝聚的精神。
距离太极比赛还剩下一个星期的时候,体育课刚开始,体育老师让班长统计大家的服装尺码,然后统一购买比赛服装。自然别无他选,是盘扣装,与体育老师身上穿的大差不差,相当契合太极比赛。
训练完,谢强张罗着让大家填表。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一名冒牌武林高手,还要在武林大会上一展身手,我在脑袋里为自己刻画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形象,想象自己如同谢霆锋一样,变身性转版的花无缺,一身白衣轻摇羽扇从天而降,背景是秋风吹落叶、天女散花。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做白日春梦啦?”金淼淼看着一脸陶醉的我,忍不住发问。
“我发现你近日来愈发粗鄙,以后出门被人打了,不要找我救你。”
“太极张三丰正是本人祖师爷,要想和我比较,最好还要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我怕一拳下去,旁人没命接啊。”金淼淼越说越起劲。
“小贼,休得猖狂,在下咏春叶问第八代传人,吃我一拳。”
话语间我和金淼淼又打成一片,余光中,过道一旁的胡宇笑得直拍陆友声。
因为是第三排,统计表横着很快传到了我们这里。我和金淼淼都是平均水平,自然都填了M号,写完我递给了胡宇。
金淼淼人傻又低情商,说话有时候不过大脑,也有可能没有大脑,只听到她说,“哎,胡宇,你还笑,你穿S码都大。”
胡宇的脸色变了,他因为个头比大部分女生还小,没少被当小孩看待,平时对这种话题十分忌讳。他不接话,快速地在纸上写完自己的尺码,把纸沿桌面扫到陆友声面前。
“照你这么说,那陆友声不得穿XXXXXL。”我的CPU高速运转。
对不住了,陆友声,人越大责任越大。
“我人在座位坐,‘祸’从天上来。”陆友声的言语中听不出生气的意味。
我使了个求助的眼神,也许他会get到,我是在宽慰胡宇,“我是说,正好你俩强势联合,必将打败天下无敌手,成为新世纪绝代双骄。”
“借你吉言。”胡宇话语间没了愠怒,转而讨伐金淼淼,“金淼淼,你少在这里烦人。”
金淼淼如苍蝇搓手般擦掌,“sorry啦,呆佬,您就当我不存在。”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风波暂时平静。陆友声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拿我开涮?”
我回:“事出有因,情况危急,多谢大度。”
过了几天,某天午休,谢强说衣服到了,找人去搬来发放给大家。这个时候轮到班里的男同学出马,搬教材、领教具等,这样的活通常都是男生来干。
衣服按照尺码被放在讲台上,谢强指了指坐在门口的李林森,说道:“从李林森开始,按照座位一个一个来领,领自己之前报的尺码,不要乱了。”
“李林森,L号,下一个。”
……
隔天就是体育课,大家都穿上了太极比赛专用服装。齐刷刷的装扮倒真像回事,我心中顿感中国传统武术尚有复兴余地。
开始彩排训练之前,体育老师宣布:“出于队形考虑,咱们这次不必所有人都参加,就留下身高体型中等的同学参与比赛。没被选中的同学不要觉得气馁,以后亮相机会多得是。”
之所以到现在才说比赛安排,体育老师的解释是希望所有人都能积极参与体育锻炼,不要因为自己不参加比赛就不运动。
为了我们的身体健康,小平老师也是煞费苦心。
结果就是绝代双骄因为不符合选拔要求,统统被体育老师给了红牌,被罚下场。被选中的人重新调整了队形。
训练结束后,我们几个人坐到看台上。
我边伸腿伸脚边说:“这下好了,绝代双骄浑身武艺,全无施展之处。”
“你再说。”胡宇往空中打了一套拳,南有佛山无影脚,北有胡宇乱挠。
金淼淼接过话茬,“没事,你俩可以在台下给我们鼓掌加油。你们把太极服换成美式甜心啦啦队服,让其他队伍看到这样的场景自乱阵脚,我们班就可以趁机取胜了。”
“啦啦队你个大头鬼。”胡宇看起来依然怀恨在心。
“啦啦啦啦啦。”金淼淼嘴巴毫不服输。
“我们的队服算是闲置了,浪费国家资源。”陆友声说道。
“你如果把它当成睡衣穿也是不错的。”说完我就笑了起来,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金淼淼、林凤鸣,你俩真是臭味相投。”陆友声发出感慨。
胡宇附和着:“对,臭味相投。”
“我又躺枪。”金淼淼跳上一个台阶说道。
我继续说:“试想一下,别人梦游起来都是吓人,你们穿着这身衣服爬起来就是一套太极拳,多正气凛然,多有气势。”
另外两人皆白眼。
没想到的是,这多出来的衣服竟然派上了用场。
比赛当天,我们候场时,看着场上先表演的队伍。他们也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武林大会也就如此了。
一面欣赏别的队的表演,一面紧张自己等会会有怎样的表现。再过三个队,不到半小时,就轮到我们了。
金淼淼站在我身旁突然说道:“你的衣服下摆脱线了。”
“啊?”我低下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衣服走线被扯到了,身侧开了一小半,看起来十分不美观。我立马抓住了衣服线头,以免它开线更多。简直豆腐渣质量。
“咋办咋办,马上要该我们了。”金淼淼朝我这边贴了贴。
陆友声来到队伍里,询问我们这边的情况,“怎么了?”
“我的衣服开线了,我得换身衣服。”
女生基本都被选到,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借。
“借胡宇的可以吗?”金淼淼提议道。
“胡宇的衣服,我怕是穿不下。”
“我的是L号,穿我的吧。”陆友声说着摆摆手,“走吧,现在去换。”
陆友声走在前面,我跟着钻出了队伍,手还一直攥着自己的衣服。
还好他们宿舍就在三楼,不算高。到了他们寝室,陆友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队服,“给你,时间不多,就在这换上吧。”
我指向门口。他一下反应过来,出去带上了门,门一关自动落了锁。
环顾一周,尽管隔着门,我的脸有点发烫。来不及再多想,我拍了拍自己的脸。
衣服换好之后,有点大,但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开了门,男寝里找不到一面镜子令我有点绝望。
“别扭吗?”我有点局促地问陆友声。
“有一点别扭,你可以把衣服扎进去一点,不要让下摆太长,突兀。”说着他转过去身。
我快速调整好,对陆友声说:“好了,走吧。”
陆友声瞄了一眼说:“现在没有丝毫破绽。”
“那就好,帮我拿着我的队服。”我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递给他。
我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
等回到队伍时,体育老师已经知道了大概情况,过来安慰我,“下一个轮到我们了,稳定发挥,不要慌。”
我点点头。
还好上了场之后,身体像是形成了肌肉记忆,那些日复一日重复训练过的招式像是自启动的程序一样行云流水地全使了出来。这是每一个练过中国式童子功的人都会有的经历,它们如同那些被背诵过无数遍的古诗词一样早已刻在我们的脑子里。
其实有时候,我们不必追求状态的完美,就像此刻的我一样,尽管有些慌乱,也丝毫不影响我的发挥。毕竟,我们真的是武林高手来着。
最后一个班级完成了他们的表演之后,主持人致了谢辞,比赛在掌声中圆满结束。
散场时,我们脱离了队伍。
“好险,我都紧张死了,想着你要是赶不回来咋整。”金淼淼说道。
我深吸一口气,“我更紧张。”
“我也是。”陆友声插话道。
“你紧张什么?”我不解。
“我毕竟也是年方十六的热血少年。”
丫是不是欠抽!
我顿时想起自己换衣服时仅与陆友声一门之隔,还是在他的寝室。听到他说的话,感念救急之恩的想法消失不见,我现在只想杀人灭口。拳头在我动心起念之间已经横挥出去,打在陆友声的背上。
他想去揉背,左右手都够不到击打点,“你恩将仇报啊。不过呢,我大人有大量,我这件衣服送给你当睡衣了。”
“太极八卦掌~”我拉长语调。
话音未落,陆友声往一旁撤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再见。”
“你的衣服还你,这件也可以当睡衣。”说着他把衣服往我这边一扔,走了。
睡前,我把脱线的衣服缝好,和陆友声的那件一起清洗后收了起来。反正以后用不到了,就把它们全都放在衣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