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天气很好很晴朗,天空是纯净的蓝,一片云朵也没有,只有一个太阳单独站在树梢上。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地面上、黑板上,一切看起来变得柔和。空气裹挟着热气,如同海浪一般一阵阵地打在人身上。后来在多雨阴郁的南方,偶有晴天,我总能想起这天阳光穿过走廊在教室里留下的影子。
距离期末考还剩下一个星期,周六上午的自习结束之后,我想要到处去逛逛。
马依然一下课就不知所踪,她的前后左右都证实此人与一男子有说有笑地一起走了。
听闻这件事,我大为震惊,心里盘算着,等见到她,一定要事无巨细地逼问她。有情况竟然没有告诉我。
我和金淼淼放着旁边这么宽的人行道不走,一路上推推搡搡,好像两个人不挤来挤去,我们就不会别的走路方式。
树枝被风吹着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好像在模仿我们的样子。
我们最喜欢逛的莫过于精品店,小巧又漂亮的玩意们陈列在橱柜里等待着我们来观摩把玩。我看到一副青蛙造型的眼镜就拿起来戴在脸上,金淼淼凑过身来,我也给她架上一副。一红一绿,我俩执手相看笑眼,互相欣赏对方的造型,然后在下一秒爆发出大笑。
店员听到声音往我们这边看,我们赶紧降低音量,捂住嘴巴笑。
做两只“呱呱呱”的小青蛙也不错,睡不着的时候就跑到池塘里大声唱歌。如果青蛙王子不睡觉,那就吵得让整个水域的生物都不得安歇。青蛙才不用受人类社会规则限制,想叫就叫,想跳就跳。如果小虫来犯,就伸出长舌头把它们全都吃进肚子里。
装饰眼镜区还有几个红色爱心的眼镜。看到这些眼镜的第一眼,我和金淼淼就不约而同地说出“《hot summer》”,Krystal在专辑里的造型就是戴着大红爱心眼镜的。f(x)上快乐大本营时,郑秀晶戴的骷髅发夹也成为流行一时的饰品。
我一下子就想起赵曼的脸,她俩长得很像。不过赵曼看起来更柔和一点,同样明艳动人但不至于有距离感。
逛了整个下午,我们都有点累了,吃完晚饭,就在学校北门附近分别。
“等我们以后有了钱,一定要去韩国到**的大楼看一看蓝天白云练习室。”我站在路边和金淼淼说话。如果有镜子照一下,我想此刻我的脸上一定充满阳光。
“我们就从青岛出发,坐轮渡。”
这时的我们对未来抱有一种简单的期待,没有那么多遗憾,没有那么多不甘。年少时单纯地以为在海边看一场日出便足以扭转时光,以为对着日出许愿梦想就可以实现。
“我要变成李秀满的最大股东,鞭策他做决定之前好好思考。”
李秀满不会让我写三国语言道歉信吧?
休想!有本事就给我寄律师函。
侃大山最让人开心了,吐槽着李秀满,我俩笑得前仰后合。在酣畅淋漓的畅想中,我们入股的商业帝国正在蒸蒸日上,股价一路水涨船高。
还是做梦好,梦里什么都有。
告别金淼淼,我转身往回走,发现林浩就在马路对面。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不得而知,等我转过身,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我隔着马路向林浩招招手,他抿起嘴角露出笑容。
校门口没有红绿灯,我只好穿过马路,躲避着驶过的一两辆车子。
“你该不会在这等我吧?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你把手机带身上了吗?”林浩笑着问我。
我挠了挠头,手机现在应该静音着躺在我的枕头下。
林浩看起来瘦了很多,或许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
“刚才是你的同学吧。”
“对,她叫金淼淼,是我的新同桌,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我把金淼淼名字的起源顺便说给林浩听,他一脸的不理解。
“有机会的话再说。”林浩顿了顿,“你们俩刚才聊得很开心。”
“我们刚才在做白日梦。”
“做的什么梦。”
“梦见我们变成了叱咤演艺圈的大老板,誓要拿下整个亚洲市场。”
林浩笑了,而后又收起。
我们久违地说了好多好多话,明明来日方长,却像不讲就要没机会一样喋喋不休。在网吧里开了两台机子,只顾着讲话,没人去动面前的两台电脑。
不知过了多久,林浩起身要出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呆在这吧。”林浩转而有点无奈地说,“算了,你跟着来吧。”
天已经开始泛白。
我们并排倚在墙边,林浩开口说道:“你介意我抽根烟吗?”
我的心中觉得有些异样,但是分辨不清,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定义,后来我才明白那叫做预感,分别的预感。林浩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形象。
“你抽吧,不用管我。”
林浩熟练地点着了烟,烟雾成缕地飘散在我们面前。
我想起五年级的水池边,林浩洗干净脸之后,直起身子笑着看着我,太阳刚好不偏不倚照在他的身上,阳光笼罩在他的周围,仿佛是天神下凡在散发光芒,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在梦里一样。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怀疑是我中暑出现了幻觉。
等到最后一颗星星离开天幕,他手中的烟熄了。
“转学到十一中后,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此发生改变。那些招惹我的人消停了下来,我爸爸妈妈也不再吵架。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只是深渊在即,万劫不复。我爸当初既然决定要放弃这个家庭,离开我们,自然没有再和我妈吵架的必要。我那个时候怎么没看懂呢?”
这些话,听得我难过,但我尽量避□□露出多余的情绪,不想让林浩觉得我是在可怜他。“这不是你的错,大人的矛盾和你没有关系,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可他不是别人,他是我爸。”
我如鲠在喉。
林浩摇了摇头,说道:“请你吃早餐。通宵已经很不健康了,吃点早餐补回来。”
饭桌上,我们聊了很多,又如同什么都没讲,只是手表上的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了。
回寝之后,我睡了一个上午,下午临去自习前,我给林浩发消息,“我去上课了,你休息了吗?”
没有回信。等到晚上,手机依然没有听到任何提示音。
我和林浩失去了联系。我把所有的联络方式都试了一遍,发消息、留言,依然没有回信。
我原以为一切只是暂时的。
期末考结束,我约林浩在公交站台见,然后一起回家,直到最后一班车也没见到他人。我不死心,回家时特意绕到林浩家。大门紧闭着,我使劲踮起脚探着头往里看,家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假期里,我好几次到林浩家门口,像个变态一样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院墙里没有了熟悉的身影,门关得严丝合缝,院子里甚至连杂物都整整齐齐地被摆好了。
我们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我找不到任何办法。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人竟然可以消失不见。
这个夏天好像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
“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整个暑假几乎每天我都在给你发信息,你难道没有收到吗?我经常假装路过你家门口,但是每一次都看不到你,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你是躲在屋里,假装自己不在吗?”
你竟然不再理我。
我想不明白。但是我哪来的资格要求什么呢?
妈妈见我多日无精打采,收起了之前的态度,柔声细语地说:“爸爸妈妈之前工作忙,一直没有很好顾及到你,但是你一定要相信爸爸妈妈是爱你的。无论你有什么打算,起码要完成学业。你仔细想想,妈妈不强迫你立马明白。”
我哑口无言,这是我记忆中头一次听到妈妈袒露自己的心声。
我们的人生,一半是命,一半是运,所有选择的总和加在一起,构成了我们的全部命运。
碧海青天夜夜心。是否,我幻想着另一条不正确的道路。
我有时候会思考林浩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是朋友?是冤家?是互相靠近、互相依偎的两棵小草?还是棋差一招的死局?我向命运的不公发出质问,可是没有回应,就像我的声音根本没有被听到一样。
无限寂寞恋逝水,片片真心空余恨。
我连选择都没有。林浩甚至没给我这个机会。
又或者,犹豫也是一种选择。
很多年后的疫情时代,我窝在家里看《无耻之徒》,一季接着一季,加拉格一家总是擅长搞砸所有事。利普面对每一个可能改变他人生的机会,总会以令人惋惜的方式丢掉或者说拒绝它们。
下坠的力量太大了,过往的惯性拉着利普一步一步毁掉好的可能性,对糟糕和混乱的熟悉感使他在面对美丽新世界时感到无所适从。
别人早已习以为常的一切,他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适应。自厌自弃张开手掌拉着人坠入深渊。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敏锐的人,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个时候的我如此迟钝。我自顾自地用那一套是非对错评判着他人的行为,却看不到亲近的人心底的阴影。
菲利普·加拉格,我理解你了。
但永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