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有的只是不回头的车辙。时光就像一条不会倒流的河,我们的记忆漂浮在河面上,有的变成堵塞河道的垃圾,有的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宜夏高中是不存在考后小休这回事的。周四、周五考试,主科两个半小时,副科一个半小时。考完回来继续上晚自习,一切一如平常。第二天的周六还要上半天课,才能迎接短暂的周末。
为什么说它短暂呢?因为周日晚上的晚自习是必不可少的,很多人下午就会提前回到教室学习。按彭清的话说,这叫做把考试平常化,有利于良好的应考心态的养成。我选择相信这种话。
已经连续几天,我收起了过去不会缺席的课外书,认认真真地把各科试题都复习了一遍,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等到周三晚上,考前的浮躁心态已经达到巅峰。我拿出一支长得顺溜的圆珠笔,开始精进我的转笔技术。这股转笔风潮不知从何而起,影响了大江南北数十年,也许因为这是用来打发时间最行之有效的无聊之举吧。
把笔放在手指之间,想象自己行云流水的动作,圆珠笔随着手部动作丝滑地从一个指缝到另一个指缝。然而现实总是很骨感的,我只会艰难地把圆珠笔从食指和中指之间移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偶尔也会发挥超常,笔杆在手背上过了一下然后被顺利接住,这样就算作高难度动作了。
金淼淼呆在一旁,忍不住说:“你闲着没事,放个屁出去撵着玩。”
“你滴言语过于粗鄙。”我停下转笔的手,四处张望,发现陆友声正专注地看着书,心下起了念头,拿出草稿纸,便画起他的肖像。
这世界上没有比陆友声更配合的模特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只是偶尔有点小动作。我循着他的面部线条构造一笔一笔地勾描,一点点地刻画,耗时半个小时终于画出了一张抽象无比的画。
金淼淼把头靠在我的胳膊上歇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手下正在摆弄的东西,然后爆发一声大笑。
本来稍显寂静的教室氛围突然被打破,大家纷纷往我们这里投来注目礼,还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嘘声。我用手指指着金淼淼,就差把“是她,不是我”给说出口了。金淼淼边捂嘴边把我的手拉下来,整个人伏在桌子上忍笑。
过了几秒,大家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我们这边,金淼淼对我一顿毒打。
课间,胡宇和陆友声来打探军情,我试图消灭罪证,却被金淼淼抢先一步,她拿走稿纸递给了胡宇。他们两人挤在一起看我的杰作,胡宇低着头笑得蜷缩起来,陆友声坐直身子朝我瞥了一眼。
“你怎么这么闲?复习好了?考试考完了?”陆友声发出致命连环提问。
“不过该说不说,你画的不错,特征都有了,一眼就看得出是陆友声,但是好滑稽。”胡宇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条缝,他才是“滑稽”emoji的实体。
“你懂什么,抽象派U know?”金淼淼赶忙接话,生怕陆友声心中的怒火熄掉。
“你们这是窃取机密,未经画家本人同意,就擅自展出我的作品。”我对他们的行为表示抗议。
陆友声没好气地说:“你还没经过模特同意呢。”
金淼淼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侵犯陆同学肖像权。”
我自知理亏,不便和陆友声争辩,只好把视线转向金淼淼,“狗腿子,就你会煽风点火。你哪个阵营的?”
“谁让你刚才出卖我。”金淼淼不甘示弱。
“别想转移话题,林凤鸣,你要赔我精神损失费。”陆友声不依不饶。
So,大哥,你想干嘛?
陆友声从胡宇手中拽出那张“画像”,“写一封满满当当的道歉信,字体大小不准超过五号。”
瞬间,我小小的脑袋充满了大大的疑惑,这是什么鬼要求?“你给我买本作文本吧,我怎么知道五号字要写多大。”
多年以后,面对上司在文件上的批注“注意字体格式,宋体五号”,我都会想起这个夜晚,陆友声那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要求——字体不准超过五号。
陆友声举起教材书,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看到了吗?”
我脑袋一昏,这不得千儿八百的,但是谁让我做出了丑化他人的行为呢,“臣甘愿受罚。”
“我和胡宇做监督。”金淼淼看来是记上仇了。我不禁想问自己,我是如何在短短几分钟内结上两个“仇家”的。
小小的闹剧之后,大家也收了心,继续复习下去。余下的时间,我们全都保持着相似的姿势,像是一座座人体雕塑。
考试安排上,我和陆友声被分在了一个考场,之后的考试除了偶尔的变动,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一个考场。考场上的人换来换去,但是我俩都挺稳定的。想来也是缘分使然,我第一次注意到陆友声就是在高一的第一场考试,他迟到了还能那么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也和他无关一样。
周四,吃完早饭之后,我坐在座位上整理考试文具。稿纸会由监考老师统一发放,除此之外,自己还要准备黑色签字笔加备用笔芯、涂卡笔、橡皮,数学考试还要一套尺子、圆规,把它们统一装进透明文具袋里,以便检查。
按严爽老师的说法,有时候做不出来的数学题,特别是图形题,就从纸面上找答案,把图上的线画出来、连起来,说不定用尺子一量答案就出来了。这是正经老师该教的东西吗?虽说带有几分侥幸心理,谁不想碰一碰这种狗屎运。
等我们差不多收拾好准备出发了,陆友声才回来教室。
“走了,该考试了。”我假装随意地说着。
陆友声把东西全都一装,就好了,显得我的前奏有点过长。“走。”
我们的考场都设在南校区。过了小卖部也就是南北校区分界线,和金淼淼、胡宇两人say拜拜,各自奔赴各自的考场。
我好奇地问陆友声:“准备的怎么样?”
“还行,就那样。”陆友声显得蛮不在意,“考试嘛,不就那样。”
我在心里的草稿本上画了很多条黑线。
“您心态真好。”
“想那么多也没用不是吗?”陆友声说话的样子,颇有少年老成的风轻云淡之感,让我想起一句话,“一壶酒一袋烟,一包瓜子唠一天。”
道理是这么说没错。
我的心思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皮肤,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小孩子长着长着,慢慢地,整个人就会舒展开来。只是这种成长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也许要付出一点代价,也许会做出些令人追悔莫及的事。
“你说得对。加油,陆小葵。”
“加油,林小鸡。”
“说谁小鸡,你滴八嘎牙路。”
“说你。”
“你才是。”
……
考完英语,我已经没有了立马回去上课的定力。我回了一趟宿舍,手机刚开机就传来QQ特有的“ding ding ding”的提示音。我翻了一下手机,惊喜地发现是林浩的消息,“我在学校北门。”
来不及回消息,我把手机装到兜里,赶到了校门口。依然是熟悉的身影,只是林浩低着头望向地面还抽着烟,我愣了愣然后穿过马路。
等我到身边了,林浩才反应过来,他赶紧把烟往身后藏。
未等我开口,他说道:“这都是为了和别人说上话,否则没法融入,无聊了才抽一根。”
我突然觉得有股排斥的感觉涌上心头,“那现在就别抽了。”
林浩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好,不抽了。”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你考试了吗?”
“考了。”他并不细说,“你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
“我要赶不上你了。”林浩开起玩笑。
我迟疑了一下,问他:“你打算现在就回去上课吗?”
“不打算。”
我重新拾起笑容,“那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请我吃饭。”
林浩跟着也笑了起来,“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麻辣烫。”
“保证管饱。”
坐在麻辣烫店里,终于有机会好好聊天,我絮絮叨叨地跟林浩说了好多最近有趣的事。我算是学会了打篮球,甚至还赢了我的小师傅木婉舒几局。我还煞有其事地打起了太极拳,距离成为武林高手指日可待。我兴奋地讲了好多话,坐在身旁的林浩从最初的认真聆听变得开始走神,只是应和着我。
“你呢,林浩,最近怎么样?都没有听你讲,一直是我在说。”
“我知道你的事就够了。”林浩微笑着。
我询问林浩是否改变主意,继续读书。
他不置可否。
“我们才上高一,落下一点进度,只要现在重新开始,完全来得及的。”我认真地说道。
林浩没有讲话。
一时之间,沉默占据了我们之间的空隙。说太多,我怕他有压力,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想通。我埋头吃饭,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店里热热闹闹的,只有我们的座位变得冷清。
吃完饭出来,天差不多黑了。
“我回去自习了。”我无法心安理得地逃掉整个晚自习。
“去吧,好好读书。我今天给自己放假。”
“嗯,你自己小心,注意安全。”
打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浩偶尔还是会来找我。我的内心是喜悦的,以为一切重回正轨,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不知为何,我们变得越来越不亲密,好像我们只是理应见上一面,理应聊聊天。
当我回过头来去看这些日子,我们都在顺理成章地走自己的路。林浩一个人独自转了向,而我忘了在分岔口时多多留意对方。
我已经没有机会再问他会不会后悔中断学业,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不得不面朝前方。其实,也许我在遗憾,再没有他与我同行。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在向前走,像车子快速行驶时,窗外的人会变成虚化的背景留在原地,然而被过去留住的会不会另有其人。
我想起那天夜里,现实就是那片巨大的水库,隔着宽阔的水面,我们再也触不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