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参生正因为信的内容心情不佳着,偏偏这个信中的主人公没有半点自觉,依旧这么僵持着。
殷参生知道自己不开口对方是不会主动撒手的:“和你无关,放开手。我累了。”
普列德有些不信,在对情感的捕捉上他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他怀疑的目光在殷参生脸上溜了一圈。
殷参生说一不二,主动退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普列德如果没眼色地再喋喋不休他不介意当场翻脸。
普列德的视线最后停留的地方是殷参生的脸,见他确有疲态,悻悻然放了手。这一放手,立刻就吃了一个响亮的闭门羹。
“咔哒”一声,殷参生把门上了锁。
他到底为什么这样?普列德百思不得其解,他就算是盯穿了门板也盯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一小队刚回来的第一天,除了进行面对面述职之外,没有其他事务,这是留给他们休息的一天。
然而朱诺却一直心事重重,她回想今天白天首领的眼神和表情,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然而首领却让她就那么走了。朱诺在自己房间里,休息也休息不好,在有月光的床前踱步着。
突然腕表亮起,朱诺停下脚步。她知道,头顶悬着的那把大刀终于落下了。
走向首领宿舍的路上几乎没有人,朱诺对首领罕见地亲自面见自己而感到惊奇。
以前这种事情她并不会直接过问,而是霍疑代劳。
而结合今天霍疑比首领还要晚出现,说明一定程度上霍疑比首领要忙碌。
朱诺在中心区人缘很好,她的朋友不只局限于执行组,一些研究机构的边缘人物她也熟交。
而朱诺这个朋友又是身负大名、难以一见,却出人意料地善解人意,因此她一回来就有朋友来找她大吐苦水。
无非是说些工作上的压力,归根结底这些变故都是由气象变化带来的,顺道感叹一下人类艰苦的生存环境。
说些不着边际的热热身,有了气氛之后就要说些更深入的,往往是重磅炸弹。
那就是执行官霍疑的雷霆手腕。朱诺古井无波的笑脸上不免有些惊讶,这么多年研究机构的发号人一直是木兰枝首领一个人。
没想到居然会让权这么多给霍疑。朱诺还没忘记聆听朋友的心事,后者说起来霍疑就滔滔不绝起来。
说霍疑怎么怎么一上来就要看各种权限极高的机密数据,不顾众人的反对把很多尘封很久的数据都看了一个遍。
可是要说有什么作用,她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
之后又拨走一部分研究最新暴雨气象灾害中物质对新人类带来影响课题的研究人员去研究分析之前拿回来的活食人木留下的样本。
说到这里这位朋友就更愤怒了,因为霍疑把这些人调走了,导致她的工作量一下子变大了不少,每天忙得是脚不沾地,天天睡在中心的宿舍。
朱诺不懂研究,于是她问:“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和首领说这位执行官的事呢?”
这时候朋友的脸上有一丝矛盾,她如实道:“其实她比我们要忙多了,每个环节有什么问题都去问她。但是偏偏她每一个都能解决,解决方法效率之高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还有啊,她其实一直和大家都在基层,完全不是像我们看到的大官们经常就是把事情甩给我们做,一有困难问就打太极……”
朱诺微笑着总结:“看来她确实能服众,很有当年首领的风范。”朋友对此并不完全认同。
走到了门口,还没等朱诺做什么心理建设,大门缓缓打开。
门里和门外是两个世界,门内温暖的灯光和茶几上茶壶升起的白烟都让朱诺紧张起来。明明那是那么的温馨,看起来让人温暖。
朱诺命令着自己的脚抬起来,跨一步就走进了门内。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首领从卧室拐了个弯出来,看见朱诺正拘谨地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她笑着对朱诺招招手,示意她近一些。
朱诺站在茶几一旁,她低着头。对木兰枝她无论如何做不出一个相亲相爱的笑脸。
木兰枝坐在沙发上,看了朱诺一眼,她们对此似乎心照不宣。
她少见地单刀直入:“你觉得对于你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虽然我有让你们写述职报告,但是私下这样聊聊比文字要亲切得多。”
朱诺抿了抿唇,木兰枝走到她跟前,递给她一杯热茶。
“不愿意坐我身边的话,你可以坐在对面沙发。不,哪里都可以。”
朱诺的手因为这暖和的茶杯有了些血色,她依言坐在对面。
“我认为我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虽然我自诩顾全大局,但是有时候对队员的行为还是把控不好,也不能完全约束自己不做出任何危险性超标的行为。”
茶杯和茶托轻碰的脆响打断了朱诺的话,朱诺抬头看木兰枝。
木兰枝把着那茶壶的细把手,从冒着热气的壶口里倒出滚烫的茶水。她捏起茶杯的把手,吹了吹热气。
没听到朱诺的声音,她抬眸看朱诺,发现对方坐得板正,十分拘泥。
木兰枝肯定道:“你说的很好,但是我不认为你有你说的那样。你在外出任务中是我最不担心的一个。”
朱诺听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最担心的,不是累庚就是普列德了吧?
如果是普列德,她不会把她叫来。朱诺无声地舒出胸口堵住的一口气。
“我认错。我确实没怎么管住累庚,也没及时发觉他心里的那些的想法,以至于让他要酿成大祸。”朱诺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木兰枝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安抚道:“累庚如果硬是不想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们这批的性格我是都知道的,天生如此,改不了的。”
木兰枝似是口渴,她低下头吹了吹茶雾。
朱诺听到这模糊的话才敢看木兰枝的表情,只是她本身喜怒不形于色,此时隔着一层雾更是让人难以捉摸。
朱诺不敢搭话,等着首领继续。
“他是否怪你疏远了他?”谁知木兰枝放下这么个晴天霹雳,朱诺抖了一下,被木兰枝看见。
木兰枝微笑起来:“你们都还是以前的样子,长大了,性格也变不了的。”
“他只是太累了,又正好有些恰如其分的骄傲。您也知道,累庚的实力是数一数二的。所以心里有些……”
舌灿莲花如朱诺在木兰枝面前也顿住了,她不能给累庚定性。
木兰枝笑着摇摇头,“你不用如临大敌一样,你们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们,也是和我最亲近的一批人。”
朱诺不答,只是点头。木兰枝也不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明白了,随后就放这个笼子里的小鸟离开了。
朱诺刚开了门就险些和面色阴郁的霍疑撞个满怀。
朱诺道了声歉,霍疑像是没听到一样,闷头就进了门。
朱诺心里奇怪,见霍疑的背影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怎么可能?
霍疑一向是对木兰枝敬重有加的第一号人物。朱诺摇摇头把这些不着调的猜想甩出天外,一秒都不想多待。
霍疑气势冲冲地进了门,在木兰枝面前堪堪停住脚步。
以往她从来都是站在茶几边,不管有什么事都先给木兰枝斟茶。
木兰枝对她的愤怒一点都不惊讶,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茶杯,倒出一杯暖茶,推到她的对面。
霍疑没动,仍然像个固执的影子,堵在木兰枝面前。
霍疑直勾勾看着首领那泰然自若的脸庞,此时心里的火越发旺盛地灼烧着她。
木兰枝一举一动把霍疑晾在一边,像一个长辈看着玩闹赌气的小辈。
那样轻飘飘。好像不值一提。
霍疑心里的愤怒到了顶,不断刺激着喉口,想让她说些什么。只是相处了这么久,霍疑从未忤逆,这次也不例外。
水满则溢,月圆则亏。
就在木兰枝千百次做过的那样,轻飘飘地对她笑一笑,拉着她坐到对面的沙发里。霍疑的怒火不争气地消减了不少。
被不知名的委屈替代了。
那些实验的结果,背后蕴藏的真相把她往木兰枝的反方向推。霍疑看到那些以前的实验记录,她记得那时候木兰枝的身份并不是首领。
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这些人让木兰枝委曲求全,是他们故意让她看到木兰枝暴虐的一面。
霍疑把木兰枝放在她手里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子上,茶杯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推回茶壶旁边。
木兰枝的笑容硬住了,她看见霍疑眼睛里认真的神色,脸上还有几分霍疑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委屈。她放下手里的茶杯。
“您怎么处理那些发狂的实验体?”霍疑终于开口。
“后续有用的就留着再开发,没用的喂给管控的食人木或者做成标本研究。”木兰枝娓娓道来。
霍疑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她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没想到我会据实以告?”木兰枝垂下眼帘,“你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我有什么可以瞒你的?你又何苦自己查,弄得大家怨声载道。”
霍疑“噌”地站起来,“这么久了,原来都是……人吃人?您从一开始就实行的这样的计划。”霍疑语气肯定道。
木兰枝依然带着无缺的笑容,“对。你也知道,弱势的人类在资源贫瘠的末世要想追求进化是多么困难。你知道我们的时间已经在倒计时……”
木兰枝及时住嘴,她没说出来那些消极想法。
霍疑哀戚道:“可那些是我们的同类,是我们的同伴。”
木兰枝眼里暗了一下,她及时处理好情绪没让霍疑发现。
“不,他们不是。或者说,从某一刻开始,就不再是了。”
霍疑还太年轻。在木兰枝还没成为首领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项目组的负责人,霍疑不知道要从零到一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成巍时期,那个时候还在对成年人使用各种药剂,看着他们转化成食人木,而后再把他们当做原料给未成熟的胎儿。
木兰枝那个时候就是被逼迫着每天做这些事情。她的出身不好,话语权也太小。只能看着同类异化,一步步做出与自己想法相悖的事情。
那个时候木兰枝就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首领,改变这一切。
在霍疑震惊的目光下,木兰枝莞尔一笑:“当然,你可以找到时机,推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