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参生正坐着收拾药品,普列德完完整整地缩在角落里。殷参生斜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
天黑了下来,反正也不便于行动,正好留时间给普列德养伤。
“喂,”殷参生喊了一声普列德,后者没有应答。殷参生对此反应良好,自顾自说着:“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一件事——”
殷参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和病人生气,“我不管你和别人,但是和我一起,你的任何行动都不准没有我的同意。”
殷参生后背依旧对着普列德,普列德依旧是没有回答。殷参生猜想他一定是在不服气,心里正想办法的时候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普列德嘴唇苍白,闭着双眼,任由身体无力下滑。
殷参生慌乱了一下,压低身子接住普列德摇摇晃晃的上半身,任由那细软的金发从他的脸颊蹭到颈窝,像个雏鸟一样在殷参生颈窝里筑了巢。
普列德说这里是树枝塑造而成的山洞,一定是问了脑库得出来的结论。
普列德作为仿生人,一向身体强壮,受了这个伤就这样虚弱一定是这山洞墙壁有什么。
殷参生不是医生,面对这种情况一时也是干着急,只能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抚普列德的后背。
普列德非但没有好转,还出现了其他症状。他开始觉得太阳穴刺痛。这种刺痛让他汗流不止,头脑发热。
他当然觉得不舒服,下意识抱紧身边给予他安慰的人,依赖地用滚烫的额头蹭着殷参生的颈窝。
殷参生被他这温度惊了一跳,捧住普列德的头和自己额头相抵。
他居然发烧了。殷参生放开普列德去翻包,刚转过身就被普列德从后背抱住。
殷参生愣了一下,用胳膊肘轻推普列德的头。
普列德生病病得没意识了,反倒和平时判若两人。殷参生叹口气,这像什么样子?本来他已经要下定决心了的。
见殷参生一直不动,普列德抱得越来越紧像是怕被人拒绝,用头来回乱蹭一通。
殷参生刚找出几个瓶瓶罐罐,突然被普列德蹭到腰窝,浑身一抖差点把手上的东西摔到地上。
无奈之下,殷参生只好顺着他的意。一手揽过普列德的肩膀,普列德顺从地倚着殷参生温热的胸口。
普列德似乎是很满意这个姿势,很快就安静下来。
殷参生见他老实,见到了机会,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他的下巴喂了一颗极速退烧药。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殷参生做贼心虚一般正襟危坐,小心看着普列德没有立马醒过来之后才换回之前的姿势,给他背上再上一点药。
吃了退烧药之后普列德不久就熟睡了,殷参生把他放到山洞角落靠着,自己则是打着灯查看石壁的蹊跷。
这石壁果然如普列德猜测的那样,是由一根粗壮的树枝形成的,有了光线后肉眼能看到表面如同龙鳞一般的树木纹理。
殷参生凑近了看它,墙上缝隙里青青绿绿的斑点,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
殷参生没有那样庞大的脑库知识量,大概了解了原因之后就关了灯退回普列德身边。
普列德正在睡觉,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睡眠中还皱着眉头。
殷参生从普列德包里搜了几下找出他的营养浓缩液,依旧捏着他的下巴给灌了进去。天已经黑透了,此时正是凌晨。
殷参生在这里坐也坐不下去,他担心普列德的伤会给后面的行动带来不便。必须有个办法探一下外面的情况。
殷参生刚走几步就要出洞口,又停住脚步回望普列德。最后还是心一横,决定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
好在山洞上方几米就有一根树枝。
殷参生行动前把迷惑食人木的药水洒在自己身上一点,希望这能有用。就算没用,这个时候禽鸟都在休眠,他速度快也不会惊动他们。
如果他不幸,猜想错误,那么只能狼狈地逃回山洞了。
说干就干,殷参生用钩爪勾住最近的那根树枝,一个翻身踩到树枝上,脚刚踩上就听到有鸟警觉的叫声。
钩爪一收一伸,他飞身而上和树干紧紧相贴。鸟叫声突然寂静下来,好像外人从来没有来到。
殷参生不禁面带几分喜色,他小心地一步一步向下挪动。
越向下枝叶就更繁盛起来,气温也更高了,水汽有如凝实一般紧紧贴附在皮肤上。
到了差不多的高度,殷参生看一下腕表,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不能再向下了,这个高度刚好能够看个大概。
否则普列德醒来没看见自己要兴师问罪了。
殷参生定睛向下看去,就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棵形似菌菇一样的巨大植物,艳丽的橙色,头盖上油光水亮。
它四周围着的是丛生植物一样的一群颜色单一而黯淡的菌菇,杆长而盖小。
这样的景象,比比皆是。只是这些菌菇的样子却不甚相同,有的形态好似仰天长啸,有的似掩面而笑,还有的如抱头而蹲。
殷参生在南区的地面上从没见过这样的植物,好像到了这里之后就处处不同寻常,像来到了植物界的大人国。
殷参生不敢待在这里太久,不知道这些菌菇有否什么猫腻,他只觉得身体比刚才更热了。
不管是不是,殷参生这时候都必须回去了。
殷参生在抱着树干上爬的时候,听到“呼呜”“呼呜”的风声,搅动得崖里的气流一阵冷一阵热。
他刚想一抬头看个究竟,却发现头顶上不知何时有雾慢慢逼近。
那雾气湿湿凉凉的,被风一吹像一只手偷偷地刮一下人的脸颊,等到人享受捉的时候又甩袖翩然而去。殷参生望不出什么名堂,只好罢手爬树。
雾退走的速度赶不上他,殷参生埋身于一片白茫,脚站在树枝上,就在这天地不分的地界,落下一滴甘霖。
他踏着脚下的树枝,回家心切,豆大的雨点像是惩罚,噼里啪啦就拍了下来。
殷参生披着雨滴而来,如同为周身镀了一圈光晕。
普列德半梦半醒之中睁开眼,见到这一幕,和梦里树下的身影缓缓重合,合眼时竟然流下一滴泪。
殷参生没发现普列德的异状,拿出偷偷藏在普列德包里的一件制服给他披上。完后又用额头探探普列德的温度,这才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一番外出,提心吊胆,回来的时候还下起了雨。殷参生坐着,百无聊赖,雨势越来越大,打在粗壮的树枝上发出连绵的闷响。
雨的气息和着草木的清香漫进山洞,身边的人呼吸匀长,殷参生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阳光洒进来,照在殷参生眼皮上,他眼皮抽动几下惺忪而醒,外面的雨声缓慢地滴滴哒哒,身边的呼吸声也变得清浅了。
殷参生下意识先去看普列德的伤势,他一转头才发现不对劲,普列德正侧头看着他。
殷参生一扭头,刚起身,普列德就重重地磕到石壁上,“嘶”了一声。
殷参生立刻压低身体,抓住普列德的手臂作势就要扯他衣服。普列德没动作却扭头,鼻尖快要贴到殷参生的脸颊,他执意望着殷参生的眼睛。
“不用着急。外面还下雨,我们走不了的。”普列德反手抓住殷参生抓住自己的那只胳膊,把他按到自己身边。
殷参生挑眉看他,普列德知道自己可能又让殷参生不高兴,悻悻放开手。殷参生活动手腕的时候听到他说:“你还没给我换药。”
殷参生此人一向吃软不吃硬,什么事只要是他不愿意就一定不会做,因此不管谁对他的指示,大都是无效的。
他于是冷笑一声,“怎么,昨天不是还不愿意吗?”
普列德没说话,望着殷参生的眼睛,察觉到他的拒绝。
他扭着身体开始扯自己的衣服,只是力道不足又找不到后面的扣,配上他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看起来很是心酸。
殷参生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搂过他。在殷参生要出手的时候普列德就察觉到,索性直接把手放下了。
只是殷参生一直看着普列德的脸,本该注意到这点小动作。
普列德把下巴枕在殷参生肩膀上,看起来理所应当享受这番待遇。
殷参生还没忘记他昨天受的气,“你听到昨天我给你上药说的话了吗?”普列德侧过头,他的发丝随着动作挠得殷参生脖子痒,后者直接把那作怪的头按住。
普列德转转眼珠,沉默了一会,问:“什么?”
殷参生早知道他会这样,一个人的小习惯是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他脸上带笑拆穿:“装?你小时候就一直……”
殷参生反应过来,把嘴紧紧闭上,手上也停了下来。
普列德却像针扎一样直挺挺从殷参生肩膀上坐起来,他无论如何要看着殷参生的眼睛和他对峙。
起得急了,睫毛冒失地从殷参生脸侧擦过。
殷参生一咬牙,反正对于小时候那段过往又不是他问心有愧,明明是普列德先忘记的,他有什么立场质问这些。于是他毫不畏惧地转身和普列德对视。
普列德早等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那双翠绿的眼睛好像被水洗了,里面盛着多少细软的情绪。雨滴更小而雨势更密,滴滴答答的叫人心乱。
普列德睡梦中不安稳,总爱乱翻,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体温烘干的雨水的气息。殷参生应该不知道,他现在身上还有那种清新。
他眨巴眨巴那两只金蝴蝶翅膀,轻轻道:“我听你的。”
“啪”“啪”“啪”,雨滴从山洞口坠落打在肥厚的叶片上,叶子被雨水压得低低的。
雨原来下了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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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下完这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