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参生愣了一下,他钳住普列德拿着武器的手。“那是个孩子。”殷参生定定道。
普列德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
草丛被那只干枯的手扒开了许多,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脸。
他脸上的骨头走势看得分明,像这里连绵的山脉。因为瘦,他眼珠看起来格外凸起。脖子上带了个麻绳编成的项圈。
这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童,普列德用目光扫描了他全身。“他八岁。”
殷参生微微侧过脸,不知是不是不忍。
那男孩的表情上全是恐惧,他全身忍不住颤抖着,牙齿打架噼噼啪啪。
这副表情殷参生太熟悉了,他见过很多人以为自己即将死亡的表情。
正是这个孩子的脸。
这么久的相处,普列德看着殷参生的侧脸,知道他动了恻隐之心。“我帮你?”
殷参生默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自负吗,这么个孩子能把你怎么样。”
普列德仍是看着那孩子,殷参生还在继续:“他的表情我见过无数次,在我的同伴们身上。你不用这么着急了结他。”
普列德转过头,心里盘算着这是一个针对殷参生的阴谋。
他用脑库计算这个孩子的危险性。
常年营养不足导致的身体畸形,裤腿有个破洞的地方可以窥见一处伤痕泛着青紫,看起来像是蛇咬……
就在此时,一声响亮的哭嚎后,那双枯槁的手突然包住殷参生的左腿,男孩向下倒去。
两人这才发现一直被草丛欺骗视野,其实男孩的背后是一个山坡。
这是个阴谋!
殷参生正要挣脱,有一只苍白的手比他更快。
那只手握着短剑,剑尖朝下,狠狠刺下去。一声尖啸惊扰了满林子的鸟,随后扑簌簌的叶子和万箭齐发的声音掩盖住了那男孩的痛苦。
躲避中殷参生的余光看见了那男孩滚下山坡后被一群村民中虎背熊腰的那个像抓猪仔一样提在手上,男孩的表情没有了刚才的恐惧,胆怯中带着臣服和谄媚。
普列德之前注意到的那个伤痕此时因为被提起露出全貌,殷参生再明白不过——那是鞭伤。
男孩浑身颤抖着,这种颤抖和面对他们的时候并不一样。
那难看的断手此时正大张着躺着,将落未落。似乎断了一只手对男孩并没有什么影响。
“别分心。”普列德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殷参生看去,普列德正一条胳膊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那边带。
殷参生正了正神,弓箭手只在坡下有,但是因为男孩没能成功把他们引下去并不能精准攻击。
“前面也有人伏击。”调高了自己感官状态的普列德告诉殷参生。
殷参生抿了抿唇不再关注那男孩的事,他发现普列德调高感官之后动作会变得迟钝一点,就用尽全力帮助普列德。
逃出包围圈对两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们不确定这是否是故意把他们逼近这条道路的。
殷参生看了一眼腕表,依旧不能明白那些黑点的用意。
他放下腕表,知道自己不能依赖地图,否则就中了南宫雀的计。
殷参生看着普列德的背影,后者正在勘察四周环境,从背影看不出有异。
殷参生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他盯着普列德,对方却始终不理他。
随着时间过去,现在殷参生嘴里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道歉。
不理就不理呗,我们两个抵消了。殷参生这么想着就一起勘察环境,他上前几步和普列德肩并肩,一人看左一人看右。
殷参生听到树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奇怪,定睛望去又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动。殷参生决定亲自去看。
普列德察觉到殷参生发现什么,倒退着向他靠拢。
殷参生走到树下,他已经确定这并不是什么野兽的痕迹,而是人类。
他眯起眼睛,刚摆出准备姿势,一条翠绿色的三角头蛇就以以头抢地的姿态吊在树上。
殷参生早有准备,几乎与那蛇出现同时挥刀。
蛇头与蛇身一分为二,殷参生却发觉手感不对,那分明是一条死蛇。
他抬头望去,那树上有个人影,正冲他咧嘴一笑,牙齿比人明显。
殷参生一转手腕,匕首朝那人影。树叶一阵晃动,那人举起双手,随后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那是一个肤色偏黑的小伙子,看起来十一二岁,长相爽朗,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身材瘦高,脖子上也带着一条麻绳圈。
殷参生刺道:“怎么?弃明投暗了?”
那小伙子也不恼,无声地大笑起来。
“我和那种靠装可怜的废物不一样,和那些靠一身蛮力的鼠目寸光的肥猪也不一样。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普列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殷参生背后,他沉沉道:“合作?”
殷参生眼神流转,那小伙子并不理会普列德,他一脸老气横秋似乎拿定了殷参生。
“你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殷参生问。
小伙子佯装思考,“一条不会有埋伏的路线,你们或许可以一打十,但是,最宝贵的是时间和体力不是吗?”
普列德听到这也默然了,他看向殷参生。
小伙子伸出一只手呈握手状,殷参生好笑地看了一眼,和他的手贴了一下就拿开。“带路吧。”
那小伙听到这话惊讶地抬抬眉毛,“你们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殷参生正抱着胸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普列德正好和殷参生在同一水平线,听到小伙这话转头看着他。
小伙子摆摆手,笑得谄媚:“不敢不敢。我就想要一个地下的引荐名额。”
殷参生看了一眼普列德,道:“小事。”
自然是奇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颗草每一座山,看似散漫却十分精心地排列着,一丝不苟。
殷参生和普列德被小伙子带到一处“秘密基地”,这里有一个裂沟,由于光线的问题只有在特定时间能看清。
如果不是小伙子这样被村民们养来巡山看家的倒也不会有人能轻易发现这是个藏身之所。
根据小伙子介绍说这里只有他发现了,他觉得这个地方位置很好,所以就谁也没告诉。
本来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藏进山里,后来他偶然发现山上的碎石落到沟上,这个裂沟就像隐身了一样。
所以他经常就把石头摆放在那周围,没想到这偶然的机会竟然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三个人在沟里杵着,本来很大的沟塞了三个人进去立刻就拥挤起来。
小伙子解释说南宫家主下了命令,谁能活捉中心区的执行队就给他们两年的生活资源,但是名额有限。
所以一时之间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蠢蠢欲动起来,在短短的时间里又有不少村民被这激烈的竞争给吓退。
因此最后参与狩猎第一队的只有两大派——人奴一派,仿生人奴一派。
所谓派系归根结底是几个发展巨头村民家庭临时组建起来的有松散利益的联盟。
到了沟里三人基本上并不交流了,只因为这个地方是人奴派巡逻的边缘地带,在这里能听到他们巡逻的脚步声。
等时间到了,三人做贼似的从缝里摸出来,一溜烟地离开了。
一路上有惊无险,敌人分布的状况和小伙子说的大致是吻合的。
普列德路上几次三番问起小伙子关于人奴派的内部制度,话里话外怀疑他作为奴隶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小伙子面对普列德的层层追问,只是有些自嘲地笑道:“你们这些从小就含着蜜罐子出生的怎么会明白我们为了进入地下的决心。”
殷参生眼神制止了普列德继续追问,翻过一个坡后风力渐渐变大,殷参生和普列德两人对视一眼加快了步伐。
小伙子因为体力不支只能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跟着,直到他们停下来。小伙子慢慢走近他们,两人同时回头看他。
小伙子疑惑地从他们两人中间挤出一个缝。不看则已,一看就吓了一跳。
这是一圈柱体中空的陡崖,边缘斜向中空处。以手避风眯着眼朝崖下望,四壁似乎是地质活动,陡峭无比,爬着不知哪里生长的藤蔓。内里则是雾腾腾一片,那雾像是活的一般,一会薄一会厚。
薄时能看见正中央一棵巨树的枝蔓走向,厚时只能看见那雾之下流动而鲜艳的绿色,像在地上游动的竹叶青。
神奇的是,虽然是地下,但是从这悬崖处却有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小伙子被这一望吓得腿脚俱软了,他跌坐在悬崖边上,全身发力把自己贴在土上,好像这样才有了脚踩大地的实感。
殷参生拍拍小伙子的肩膀,拉着他起来,把他带离这危险处。背手站着的普列德听到殷参生的动作微微侧目。
他听到殷参生叫他不要怕,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小伙子好像突然有了力气,他双手狠狠握住殷参生的手。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叫张秋丰。张是弓长张,秋丰是我娘说的,秋天了一定好丰收,这样我就不会像我爹一样饿死。”
殷参生看着他恳切的眼神,语气温和:“等我回去一定会帮你带到,张秋丰。”
普列德听着他们的对话,把头正了回去。给人不切实际的承诺。
“殷参生。”殷参生听到普列德喊他名字于是回头,普列德还站在那里,看背影已经不耐烦了。
殷参生叹口气,叫张秋丰回去不要被别人发现这件事,一定等他们的好消息。
殷参生走到普列德身边,心却还没回来。
他和依依不舍的张秋丰挥手告别,连普列德一直看着他的目光都没在意。
后者噼噼啪啪的声音吸引了殷参生的注意,“你犯什么神经?”殷参生皱眉看着普列德手上的动作。
“你可以再多聊一会,直接把那小屁孩拴裤腰带上带回中心多好。”普列德手上功夫没停,凉凉道。
“你看首领会不会收他。”普列德转身一步逼近殷参生,与此同时安全扣“啪”的一声。
殷参生左手捂额头笑了一声,刚要说什么,普列德已经抓着一根藤蔓开始下降,头都看不见了。
殷参生脸色一变,忙不迭大胯一步抓住他的藤蔓。殷参生俯身,压低声音:“你到底又怎么了?”
普列德此时已经把情绪完全平复,又是一副明月清风万事大吉。
他抬头,“我帮你殿后。”普列德说着又朝下看了一眼,“你刚刚闲聊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你也可以再等一会我下去侦查好给你画个图。”
普列德笑了一笑,殷参生斥道:“等着。”
普列德天生反骨,偏要下滑,只是速度像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