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发,穿着黑色常服的纤细背影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四处都是黑,唯余一点白。
在公园散步的人们偶尔为此侧目,只因这人面熟却眼生。
女子面容姣好,一道细眉眉峰高挑,脸上不带笑的时候看起来颇有气势,瓜子儿脸,两颊却还有不符合长相的婴儿肥。颜色极淡的嘴唇紧抿着,那双一向严肃的吊梢眼这时候充斥着迷茫。
不是执行官霍疑还能是谁。
霍疑在工作时间从来都穿白大褂和工作服,她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的工作,虽有假期可是从未真正休息过。
她从工作中获得幸福,在首领身边的日子根本算不上劳累。
可是自从那天她们宿舍门口一别,她作为首领助理的时间就被大量削减。
从以前的一天一见变成了……霍疑掰掰手指头,已经四天了。
前天的时候她第一次参与孕妇的分娩,与其说是参与不如说是旁观。
霍疑自嘲地笑笑,把头垂下来凝视着脚尖踩着的那鹅卵石。
明明她也会,可就是……霍疑嘴唇颤动着,孕肚上婴孩动作还十分清晰,像是一个水气球里灌了一把刀。
霍疑下不了手,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去的,她进入孕房是凌晨两点十三分,除了值班人员和她再无别人。
首领几乎是在事发不久,还没等霍疑投入到之前的工作里就发了强制她休息的通知。
霍疑不知道怎样休息,她又回到孕房,盯着那刚分娩的母亲,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孕房里已经全都空了。
干净得一尘不染,像从没有过人一样。
她几经询问,知道她已经搬到被许诺的新住处去了。
霍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空荡过。
首领说见识过生与死的人很快就会长大,霍疑猜想自己现在应该是正经历第二次生长痛。
只是这次没有首领的参与,原来长大是这么费力的事情。
或许是她在长椅上想了太久,夜黑得发紫,白云静止地漂浮着,草丛里蛐蛐的歌声变得大胆,那些在草坪上说笑的孕妇早已离开。
一阵清风拂过,霍疑抬头闭上眼去接受它的洗礼。
发丝被柔弱地搡到脖子上贴着发痒,其中混杂着坚硬发丝的刺痛感。风把熟悉的味道带到她身边。
霍疑突然睁开眼,她扭过身体,身边披着褐色毯子的女人发丝披散着,她出神地凝望远处天和地的界线。
首领突然坐到自己身边的霍疑刚认识到这一事实还有些不知所措,见到她身上熟悉的毯子时眼睛一酸。
这件毯子在自己小时候刚来中心的时候就跟着首领。
在晚上多少次梦魇的时候带着温暖又干燥的首领气息的毯子总是被披在自己身上,而首领从来不担心霍疑是否能度过那噩梦一般的日子。
她总是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一切,用她身上的一切来包容她的成长。
像现在她们一起坐着一样,过去的十几年,亦如此。
不管什么样的事情,只要她们坐在一起,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就总能解决。
霍疑是一个出色的学生,她学着老师的样子,又慢慢地是那个胸有成竹的执行官,是最年轻有为的行政人员。
“现在你已经大概摸清这里的运作了,这就是你年少急着要知道的部分。我一直瞒你到现在,你怪我吗?”木兰枝轻轻开口。
霍疑脑海里又闪现那晚的情形,她面容暗了一下,仍坚定地摇头。“我那时还太小。”
“哦?”木兰枝挑起眉毛,好奇道:“那现在呢?你长大了吗?”
霍疑眉尾耷拉下来,苦涩地笑笑。她的行为一定让首领失望了。“可是我一直有您啊。”
“只要这样就能坚持下来吗?”木兰枝把背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想起年轻的自己。
“人一旦只有一根支柱支撑她的所有行动,你有没有想过它崩塌的后果。”
霍疑正要辩解,木兰枝却继续说:“我不认为你只有这一根支柱,只是你以为而已。”
霍疑无语凝噎,顺着她的话犟嘴:“这样是很好的。无所执就无所累。”
木兰枝微笑,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霍疑也跟着站起来,巴巴地望着她。
木兰枝阻止了她跟上来的行为,“不用跟着我来回跑了,我还有工作。”半晌,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休息可以随时恢复工作。但是对你,我希望你能真的得到休息。”
霍疑重新坐回去,呆呆地望着木兰枝的背影。这对霍疑来说是个成长的新难题。
……
南区,朱诺最后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同意了暂且休息。
只是晚上的时候她依旧一直望着腕表,累庚和她总是坐的近,不免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
累庚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明明朱诺已经听他的了,他还是半点好心情都没有。可是他这时候也不去主动和朱诺说明,他知道自己一生气就管不住嘴。
累庚就这点不好,他受不了朋友冷落。
于是累庚动静很大地从朱诺身边站起来,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张冲和成旭。后者好奇地抬头看他。
朱诺当然也注意到累庚的动作,她的目光随着累庚的动作而牵动。不一会那边的火堆熄灭了,队员们要就寝了。
朱诺也跟着他们,灭掉火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腕表,普列德的位置依然没有动。她放心了不少,钻进睡袋。
可是她不知道在自己刚刚进入睡眠后普列德和殷参生两人开始了跋涉。
从山里出来之后进入森林的两人选择了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窝着,普列德捏着那个小小的芯片,贴在自己太阳穴位置。
殷参生则是负责护法,时不时看一眼普列德的状态。
飞快地把芯片里的内容读取完,普列德把它拓到腕表上发给自己的队友们。
殷参生察觉到普列德的状态,到他身边对他伸出手。“走吧。”普列德扫了一眼他的手,抬眼看了一眼殷参生,自顾自走了。
想到这芯片里的内容,普列德慢慢收拢五指捏碎芯片。殷参生头痛地看着普列德的背影,认命地跟上他。
此时虽然已经接近日落,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分秒必争。
两人穿梭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天上一只鹰飞过,在他们头顶盘旋,却只看得见树叶缝隙间隐约的黑影。
殷参生时不时看看腕表上普列德传输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并不那么多,一个红点标注的地方应该是他们要找的食人林要害处,还有几个散乱的黑点分布在地图上,殷参生看不明白。
他把手里的地形图和普列德给的地图合二为一,目光落在那红点所在的地方,皱起眉头。
普列德察觉到殷参生的脚步慢了不少,他回头看去。
殷参生把手腕举起来,翻转。手腕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盯着普列德。
好像说,你非不能忽视我不可。
普列德艰难地从殷参生的眼睛上移开,他像是被一条来自殷参生身上的钩爪抓住,他像一个麻醉不完全的猎物,被猎人带着玩弄的笑眸,只用一点力气就把这无助的猎物拽到自己身边。
只是不同于猎物的是,这麻醉剂麻醉的似乎是其他东西。他说不上来。
殷参生盯着普列德的表情、普列德的步伐,虽然后者每一步都面无表情像平时一样,殷参生就是有办法知道——
普列德暂时会消停一段时间了。
“怎么了?”普列德停在殷参生身边,稍微俯下身看他的腕表。
殷参生点点地图上那个红点,“我结合了一下两张地图,你看食人林的位置。”
普列德乖乖地把腰弯得更深,殷参生看着在他眼底映出的金黄色脑袋,他明明能看清却还要再低头,让人觉得……
殷参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让人觉得他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懂自己。
这很奇怪,别这么想。殷参生把那些想法打消。
普列德摸摸下巴,“这个地方在一个悬崖边上?不,四周都是悬崖?那就是在一个洞里。”
普列德抬起头,“但是这周围都是山?山里面被什么东西蛀空了,却长了食人木。看起来并不十分符合自然界的规律。”
普列德扭头,低了低下巴和殷参生对视。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时代有多少东西符合人类所谓的自然规律?”殷参生嘲笑道。
“首领也没和我说这件事。看起来她并不知情。”普列德低垂下眼眸,想到他们进入南区之后的经历,心里有了一些对南宫雀的评判。
殷参生听到这话瞥了普列德一眼,内心对他的天真而嗤笑。
他不想再陪着普列德讨论这些,“我还要说的是,这些黑点似乎是南宫家主为了混淆视听给我们的。看起来倒像是村落所在,但是并不全。”
殷参生说着往前走,没走两步他听到草丛里的声音又停下脚步。普列德早已握紧武器。
殷参生和普列德对视一眼,两人探着步伐慢慢向那发出声音的草丛。
就在殷参生即将出刀的前一秒,一只蜡黄色的手从草丛里颤巍巍伸出来,那只手小得像四五岁的孩子的手,骨节突出,一层蜡色的皮紧紧包在骨头上。他的手腕却粗像七八岁的孩子,似乎是天生大骨架,整体却并不协调像是拼接上的一样。
殷参生没忍住轻轻蹙起眉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普列德看他没动,上前一步就要有所动作。
这时候那手的主人发出了颤巍巍的声音:“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