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青冥幻境

少年离去的动静渐远,周遭又逐渐安静下来。夜色苍茫,黑云遣走,四周逐渐显出一些山林的轮廓来,阴寒月光下,渊明知不远处的空间陡然震颤起来,诡谲蔓延,一道灰紫色空间缺口伴随着一声裂帛锐响,蓦然出现在无寂暮色中。

一道身影缓缓踏出空间,身后的混沌泛着紫意逐渐缩小,诡邪的暗光将来人笼出一道青蓝色的轮廓。只是个普通弟子的模样,内外生气皆无,一双泛着混沌灰意的眸子缓缓抬起时,却凝着神秘莫测的诡异。

“好久不见了,渊顷。”

渊明知知道,他口中的“渊顷”,没有任何意义。

跟人类不一样,绝大部分魔族对于生命是没有任何敬畏的,在某种程度上,即使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他们仍能将自己的族人嗜血痰肉,并且从中获得无上的快意。但他们懂得低进高退,权利能约束他们。

江魑厌不同,他的体内里流着杂乱的脏血,低贱和高贵撕扯着他的人格,他刚好站在权利的顶端,眼里没有任何鲜活的东西。

那人灰意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冰冷,漠然,和当初别无二致。

渊明知眸中冷光乍现,杀气骤显。

他一剑掠至来人近前,剑势澎湃,却被来人稳稳夹住。

来人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诧异,又轻易将指中剑弹开。

和他预想的一样,此人即便重伤得连灵身都维持不住,也极不好对付。

“你的杀气比以前重了。”那人嘴上这么说,却毫不在意地一掌挥退渊明知。

“看来近年魔界真是败落了,竟让你有空分一道灵身出来。”渊明知退步间符箓悬身,又执剑凌厉攻去。

与他的符身不同,江魑厌的灵身是主身分离出来的,一步步修炼而成,能修炼到与主身同境界,但也因此极为珍贵,此番跨界,灵身若是折损,对江魑厌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损失。

二人极尽攻伐,众人只见断西谷的另一面间或传来如山海倾覆般的惊天动静,连同他们靠山而战的崖壁一道动荡不安,不时震下滚滚落石,惊天动地地重重砸下来,险些将他们淹个彻底。

众人只见那诡异的紫色空间缺口如同一只只隐于混沌的巨兽兽口,每每无端诡异地出现在白色身影身侧,仿佛张口就要将那人吞噬一空,可云层间二人魅影惊鸿,那白影却始终从容。

以众人的目力,只能瞧见浓重暮色间,那两道闪电似的残影掠云惊雨,只觉再与二人待在同一个空间,不被魔兽围攻而死,就要在二位大能惊世骇俗的战斗中被波及而歇菜。

“都发什么呆,还不撤向谷口!”

渊明知一剑斥退围攻而来的低阶魔兽,抬手间符箓尽出,冲破围阻后金光四起,成了一道黄金般的通路。

众人虽知来人只是一道符身,可那符身举手投足强大无比,筑基中期的实力更是令他们高一个境界的人都汗颜,尤其剑阵攻伐间生杀夺于如渊尊主亲临。

尊主发话,众人不得不听,连忙撤回惊宕的眼神随其冲杀出去。

四派众人一路行到谷口时,才发现那道只进不出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经被破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教魔兽进出不能的金丹结界。

“快看!是尊主他们!”

“他们出来了!”

此刻晴天破晓,朝霞从山巅缕缕倾泻而下,洒在薛乙等一众弟子的白蓝校服上,泛起浅浅的金光。

“大家怎么样?可有重伤?”

“快!回元丹!萧师弟力竭了!”

“……”

众弟子被迎来的同门一阵嘘寒问暖,一时心间荡漾,只觉得天朗晴空,连以往斗狠的嘴脸都显得那么亲切,只觉得奋战一夜过后,这一身的狼狈与疲累都随着久违的暖意一道飘远了。

“可惜此前进入此地的弟子,都已殉道了。”此刻魏文薛堂主等人才有机会向尊主说明情况,“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断西谷竟会有金丹魔族出现,此番若非尊主亲至,我等怕也在劫难逃。”

“这里的问题不是你们能解决的,能护下这么多弟子,已是不易。”渊明知摆了摆手,“待此间事了,我会亲自向宗主细禀。”

倏然,渊明知眸中闪过一道缥缈暗淡的画面,平平无奇的弟子脸上染着鲜艳的血色,身体和元神在黑暗中逐渐消亡,灰意的眸子似擒过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已说不出话,声音却响在他耳边似的。

“后会有期,渊顷。”

渊明知敛下眸子浅芒,对魏文道:“那魔族已被斩灭,但谷内残存的魔兽,还需有人善后。”

北梵一副少年模样,身上染着彻夜奋战的狼狈,置身于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却静悄悄地融入不进任何一场嘘寒问暖中。他只望着眼前的金丹结界,想起渊明知制作符身时说的话。

“我需尽快布置结界,防止那魔族遁逃,你跟着我的符身去东南角做布阵安排,但我这道符身无法做精细的法阵工序,需要你从旁支持,这符身只有筑基中期修为,若遇极大凶险,我会尽快过来,你需时刻保持警惕。”

他忽然意识到,符身并非不能做所谓细致入微的布阵安排,渊明知请他帮忙是假,引那金丹魔族现身是真。

“渊道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中年声音,那声音浑厚沉稳,尾音里透着不疾不徐的尊处,伴随着一串特殊的铃响,北梵身形猛地一滞,缓缓回首。

还未看清来人全貌,他的视线便被其腰间那抹刺目的红骤然攫住——那是一只上古红铜的铃铛法器,其上符文遍布,密咒暗凝,如同一道陈旧深远的腐骨,坠在腰间染着古朴的深红,又叮叮当当发出震人心神的铃响。

是他!

即使远去的记忆逐渐褪色成一片空白,那道刻在骨血里,午夜梦回都在啃噬心肺的铜铃音响,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北梵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惊滞得连灵魂都轻轻发颤,令他吞吐不能。只他手脚冰凉,深入骨髓的恨意却在他胸腔来回碾压,沸腾得似要从肺腑间血淋淋地迸发出来,可北梵僵立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

渊明知似有所觉地微微侧首,看到的却是少年匆促敛下眸子,轻抿薄唇的模样。

渊明知眉尾微蹙,望向来人。

来人一袭青白道袍,手持一柄拂尘,腰配一只古铜色的铃铛法器,神华内敛,气度从容,端的一派仙风道骨,正是仙阳的景云峰峰主平丘易。

此时其他三派的长老弟子也相继前来接应。

“我等接到消息就立即赶了过来,看来还是迟了一步。”平丘易同其他门派长老一道见了礼,“此番还要多谢贵宗护下我派弟子,这谷内善后事宜就交给我三派吧,贵宗弟子也可安心养伤。”

渊明知没有拒绝。

“渊道友的符身神通真是越发出神入化了。”平丘易似乎这才发现,眼前之人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气质神华却完全不似一道符身。

渊明知不置可否,带领众人欲乘舟而去。

“师尊。”渊明知微微侧首,半大的少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望向他的眸子澄净如一,“弟子也想留下善后。”

渊明知垂眸看着他,心中无端涌出一丝异样,却无法捕捉来处。

渊明知道:“谷内的筑基魔兽虽基本已被镇压,但以你目前的修为,七八阶的魔兽也足以危及你的性命。”

北梵微微攥紧了手中的衣袖,丝毫未有动摇:“您说过,强压之下才能突破自身极限,弟子不想错过此次锻炼的机会,请师尊成全。”

“尊主,晚辈亦尚存余力,此番本也打算再度搜山,看看是否还有弟子幸存。难得有弟子如此刻苦思进,也是我霄云顶之美事。”魏文夜战过后只是力竭,用过丹药后已然恢复了大半灵力,见北梵想留下历练,便主动请缨。

旁人或许不清楚,可昨日他看得分明,鏖战之时,这少年展现出的实力根本不止三阶修为。

可连他一个筑基后期都看不出任何破绽,其隐藏实力的法宝至少是金丹级别,定是渊尊主亲赐的,可见其重视程度。

况且他活了几百年,也没见过如此天赋异禀的天才,这少年此后定然前途无量。

“记住,实战虽能打磨根基,但你需量力而行,性命为重。”渊明知没再拒绝,只郑重嘱咐他。

“是,师尊!”

——

渊明知没想到青冥路有如此神通,竟能探出他的真实实力。好在他阴差阳错间替换了符身,否则此刻符身已经被这处空间碾成碎片了。

渊明知置身于青冥路的起点,眼前灰色的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周灰雾弥漫,神识不往。以渊明知的目力,也只能看清周围数丈的景象。

渊明知双眸微转,这条路两侧立有石栏,栏外灰雾更甚,可那浓重的灰雾下,竟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水面。

这或许是一座桥,只是不知这桥有多长。

渊明知踏上石桥,向前走了几步,周遭寂静无声,诡谲弥漫。

渊明知约莫走了一炷香,眼前薄雾弥散,倏然掠过一丝银白亮光,杀机瞬至,渊明知眸色一凛,踩着步法疾掠而出,再抬眼,眼底只来得及掠过一道轻白身影,那身影步法一动,伴随着滔天灵力疾刹而来,渊明知眸色微沉,甩袖间无风剑冷光乍现,蓄力逼向来人。

剑意汹涌,能量鏖抵,二人身间迸发出刺眼的银蓝白光,将二人冷漠沉静的眸子映得寒光冽冽。

渊明知锐利的眸子微微一怔,眼前映着苍蓝穹光的轮廓肃冷,竟同他疏无二致。

渊明知当机立断,法宝翻袖而出,猛地震退来人。

来人轻易旋身退立,渊明知这才注意到周遭变化。

只见原本一座笔直无际的长桥成了一方十丈石台,石台边际立有四道擎天巨柱,周遭空间黑暗弥散皆归无寂,碎星紊布浩瀚无垠。

来人一袭青白长衫拂袖而立,神色姿容同他一般无二,只是那人唇角微扬,淡漠的眼眸望过来时,却好似沾染了一丝浅淡的邪气,教他沉着的气质无端张扬了些。

渊明知瞬间明白,这便是青冥路的第一场考验。

两年前仙阳并未向他五人透露会有长老试炼,但渊明知隐约觉得,这便是那掌门口中所谓的筑基缘法。

彼时的青殃接他出关,对试炼之事却讳莫如深,只叮嘱他进入青冥路后只管往前,不可回头。

他不知此次试炼的目的,却望见青殃眼里的挣扎,同两年前问他是否想变强时一模一样。

“师尊走过那条路吗?”

那边的话头顿了顿,忽然沉默了下来,当渊明知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青殃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走过!”

抛开这些不谈,所谓的核比,长老试炼皆是仙阳选拔人才的途径,除非通过试炼成为长老,否则无法进入仙阳的核心,也无法触及一切异变的源头。且若能提前查出些疑点,或许能将那人引出来也未可知。

只是这青冥路的灵场特殊,能根据修为和特质设置考验,更像是一种神通广大的法器,渊明知望着不远处的人影,不动声色地释放神识探查周围。

四周碎星紊布,璨如银河,却不似真正的虚空之境,渊明知神识捻过十丈石台和石柱,正欲探向石台外的碎星,可身前那“渊顷”眼眸微微眯了眯,没给时间让他继续下去。

渊明知只好凝神对付这个“渊顷”,二人形貌相同,功法竟也疏无二致,且那人好似通晓他所有的手段和出招习惯,斗起法来他竟一时没占着便宜。

二人符箓旋身,法宝尽出,在石台上掠过阵阵残影,小两个时辰过去,那人浑不知惫,剑招符阵都紧咬着他。

渊明知隐隐有些不耐,斗法期间群星炸裂,空间不稳,他已确信这只是一道幻境,只是这幻境实不简单,那“渊顷”同以金丹后期实力阵剑结合,速度和力道都大抵是他能承受的极致,虽勉强伤不到他,每一次接招却会消耗大量灵力,也着实难缠。

尤其那人之于他浑身法宝招数,习惯手段都熟捻于心,两两斗法见招拆招,惊天动地碎星裂石,两个时辰下来,除了灵力耗盛,再无寸进。

若再如此耗下去,于他无益。

渊明知心念百转,当机立断,祭出所有灵力催动朽衣,朽衣乃是他的本命剑,上一世在霄云顶存亡之际便被北渊随手折断了,他当时受了不小的反噬。

而重生这两年他一直将朽衣养在自己的骨血中,虽已和他的命数相连,却比从前威力更甚,如今已成为了他的一柄大杀器。

只见朽衣自他背脊流光而出,染着苍艳的血色,在天幕下掠过一抹亮银轨迹,又在其咒术下铮然勃硕,盖如星辰,倾山倒海,眨眼而至。

那“渊顷”见如此轩然大势,极微一顿,似乎并不清楚这属于哪一道法术,他抬起双手,欲起阵而挡,而渊明知早已等待多时,极光一般掠去,一剑破开他的起势,朽衣霎时穿胸而过。

渊明知飞花一剑削下其头颅,只那头颅尚未落地,便转瞬成了飞灰。

渊明知立在擎天一柱之上,身染静夜星辰,尘清玉絜,他无风斜剑一压,斑驳血迹顺流而下,剑身复又锃鸣,未留下一丝残红。

渊明知眸光流转,神识离动欲探星河,场景却陡然一转,又成了那座灰雾弥漫的长桥。

渊明知一看,前后皆看不见路口,自己好似还停留再原地,不曾寸进。他席地而坐,吞了些丹药恢复灵力,疗愈伤势,半炷香后才开始继续往前走。

只是此次他只往前踏了一步,周遭便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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