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梵没说出溋丰的名字,只说了这酒乃是他故人所送。
那洛欢城却只是愣了一瞬,便接下酒坛邀他同饮。
出了皇城的洛欢城没那么端方,也没有了身为太子的矜持,似乎一下子剥去身份的包袱,只做这十六岁该有的少年模样,意气风发,随心自在,一口一个“北师兄”喊得比他听得还顺畅自然。
北梵才十三岁。
梨花酿的口感清浅,韵味悠长,他第一次喝,还算可口。
虽然渊明知途中御剑下了云层,他也只敢浅尝不敢多喝。
他静静地望着洛欢城一脸熟络,少年恣意的模样,除了陡然对他升起的亲切感,似乎真的将那一人忘得彻底。
北梵想着,如果他的脑子忘了,是否最后的记忆,是在这两坛梨花酿里。
三人飞舟抵达薛家堂时,已比约定的时间延后了两日。可三人踏入堂内,却不见魏文等人踪影。
此时,一众薛家门生纷纷迎上前来,他们素未见过名震宗门的渊尊主,只知主宗之内,除掌门和老祖外,属他们家主和渊尊主实力最盛,尤其前不久还听闻自家家主比武输给了渊尊主,如今亲见来人风神清隽气度不凡,心下更无半分疑虑。一个个望着渊明知神情激动,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渊尊主!”
“弟子薛乙,携堂内八十七名弟子拜见渊尊主!”
渊明知摆了摆手:“此处掌事之人呢?”
“回尊主,三日前堂主同魏长老赶赴断西谷支援邻堂,至今未归!”薛乙掩下心中激动,正了正色道。
渊明知眉心一蹙:“怎么回事?”
魏文二人怎么说也是筑基修为,寻常妖邪应当困不住他们。
薛乙道:“禀尊主,五百里外有一座断西谷,常有妖魔横行,可迄今也多是修为浅薄的精怪邪祟,只是不知为何近来那处不断兹有修为不俗的魔物,已惊动附近好几宗门派,据说已派了两批弟子了,至今杳无音信,断西谷本不属我堂所辖,只因接了邻堂求援,魏长老等人便随堂主前往支援,只是三日过去,堂主和魏长老等人至今未有消息!”
“这几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子亦未回归,我等不敢轻举妄动,魏长老说您不日便会亲至,便留在此处等您。”薛乙俯首道,“魏长老等人实力强横,如今却皆被困,断西谷必有蹊跷,恳请尊主出手。”
渊明知:“可知那断西谷是何时出现大量魔兽的?”
“据邻堂所述,应在五个月之前。”薛乙道。
五个月……
“是否是那断西谷出了什么厉害山宝,吸引了周围的魔兽聚集?”薛乙分析道。
渊明知摇了摇头:“此地方圆千里有好几宗门派镇守,附近不可能出现那么多修为高深的魔兽,且断西谷不是什么先天宝地,也不可能孕育出太过厉害的山宝。”
渊明知蹙了蹙眉,压下心中陡然生出的一丝异样。
“欢城,你刚入道,便留在此处!”渊明知心念一动,朽衣应召而出,悬停在侧,又吩咐薛乙,“薛乙,你即刻挑选一些弟子,前往断西谷外接应,其余人镇守薛堂。”
“尊主,弟子愿为您带路!”见渊明知如此雷厉风行,薛乙心底不由生出无尽底气。
“不必,你修为尚不足以御剑,速度太慢。”渊明知足下轻点,抬眼朝北梵示意,北梵从善如流踏上朽衣,渊明知又强调道,“切记,只在谷外接应,不可踏入谷中。”
“是,谨遵尊主令!”
渊明知从仙阳出来以后,便令人界各处符身留意那元婴魔族的踪迹,几月间却没有任何线索。那魔族在空间通道内身受重伤,定然会躲在某处灵地养伤,或是蛰伏在某处打着界门的主意。如今看来,断西谷便是那魔族的藏身之地。
他不清楚那魔族修为恢复到了何种程度,不过能轻易镇压魏文等人,恐怕至少有金丹修为。
只是,他现下急需确认另外一件事情。
渊明知御剑至断西谷时,暮色已沉,山巅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芒,却照不进谷内。
二人立于谷口,举目望不进任何色彩,只有一片混沌的黑色,渊明知收回目光,抬手凭空一点,只见一丝灵气水面似的荡漾而开,漫过整个峡谷,逐渐成了一道透明屏障,他目光一沉——金丹结界!
“布下结界之人至少有金丹修为,且只进不出,此前进入此谷之人,恐怕已凶多吉少。”渊明知收回手,率先踏入结界,北梵紧跟其后。
二人甫一踏入结界,一股糜烂腥臭混杂着斑驳灵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入目皆是被啃食过的腐肉和攀附着蛆虫的残骨。
“此处死气浓郁,必有强纳生机之物,受伤了会比较麻烦,务必小心。”渊明知按捺住心中不详的预感,又道,“结界内神识无用,保持警惕,跟紧我。”
北梵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怕么?”
北梵知他问的是即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此处诡邪危险,连魏长老等人都下落不明,他区区一个五阶,真正面对那些嗜血痰肉的凶戾魔物时,自保都困难。且他能感受到,渊明知自进入此地后心情便有些烦躁,或许这背后的事情连强如此人都觉得棘手,他便更不能拖后腿,也不容有任何的退缩。
北梵摇了摇头。
渊明知抬袖一挥,无数裹着温润灵光的纸鹤四散飞舞,只见数道暖色微光轻轻乍现,划过一道道轻黄轨迹,又转瞬消逝在沉沉墨色中。
暮色里,危机浮动,二人的身影在微光中渐行渐远。
杀机乍现的刹那,渊明知已一脚将地下的魔物震出。
北梵尚未看清,只觉眼前掠过一抹猩红,那魔影已遮天蔽日,腥气扑面而来,几乎顷刻将他拖入窒息的深渊。猩红杀气汹涌澎湃有如实质,山岳般重压得他喘不上气,连心脏都跟着震颤,发出刺耳的轰鸣。不似此前任何一场人为的对决,此刻眼前疯狂舞动的猩红魅影,才教他切实体会到生死一线的威胁。而自己在这种威胁下,竟半分反抗之力也无。
北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却见下一瞬,眼前白袖一闪,一道惨烈嘶吼划破黑暗。
恍惚间,眼前巨型黑影摧枯拉朽,如潮水般汹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身影拂袖间带起的墨色发丝。青丝散落间,淡淡冷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北梵只觉那重重压制着心脏的力道陡然消散,少年怔愣一瞬,才惊觉回神。
那黑影被击退数丈,自知不敌,当即就要往地下遁逃而去。
渊明知抬手在其上空凝出数柄灵光箭矢,并指一压,甲壳刺破的声响伴随着惨烈嘶嚣在无寂之夜乍然响起,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魔影疯狂的挣扎不断,却在其附着的无尽威压下偃旗息鼓。
北梵这才看清那魔物的形态,是一只巨型嵌蚁兽,看体型应有筑基修为,此刻被洞穿在地,流了一地的绿色粘液,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头上无数的猩红腹眼明明灭灭,逐渐暗了下去。
从嵌蚁兽出现到被制服只是弹指一瞬的事,北梵却陡然生出了一丝生死被轻易攥住的无力感,他虽精神能率先感应杀机,可筑基魔族的强势威压,却教他浑身僵滞,难以动弹。若非渊明知及时出手将其镇压,他恐怕早已性命难保。
北梵后知后觉地看着地上仍在抽搐的巨型嵌蚁兽,只觉得身体一片寒凉。
渊明知一步掠至近前,抬手间,一滴晕染着一丝灰意的鲜红血滴从其颅中被分离起出,在尸体上方上下沉浮。
感受着血珠是残留的危险气息,渊明知眸色一沉。
竟真是他!
渊明知没想到江魑厌竟亲自跨界而来。
“师尊,这血滴可有何蹊跷之处?”北梵掩平不宁心绪,抬步跟来,见渊明知面色略显凝重,不由问道。
“这血滴才是近日魔兽修为暴涨的原因。”渊明知眼眸微凉,将血滴随手捏散了,“这是魔族第十四王江魑厌的灵血,血脉之力强盛,能激发魔兽的天赋潜能,也能赋予他们强大的能量。”
北梵并未听过这个名号,但从前听长老提起过,近年魔族内乱,其中便数魔族的第十四王和第七王斗得最狠,近百年来纷争不断,也没能推举出新的魔尊,如今这第十四王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
“江魑厌的本尊不在人界,这只是一道灵身。”渊明知眼前浮现出一双泛着灰意的双眸,语气逐渐冰冷。
话音未落,渊明知拂袖间,右手指间出现一道玉色透明的符箓,只见他薄唇微动,咬破了左手指尖,血滴凝着一丝澎湃的灵气滴入符箓,那玉色符箓瞬间活了一般,开始舞动柔软的纸身。
北梵只见眼前之人的薄唇染着一抹鲜红冶色,轻轻龛动,只觉其周身灵场猛颤,指尖的符箓流光而起,瞬间在他身旁化成了一抹人影,那人影一袭白衣,清冷的眸子淡淡瞥过时,竟同渊明知别无二致。
“徒儿,可愿帮为师一个忙。”
渊明知说。
北梵倏然回神,重新看向眼前之人,那人垂眸看着他,素来淡漠的眼底多了一抹认真,他心中陡然一颤,脱口道:“请师尊吩咐!”
“我需尽快布置结界,防止那魔族遁逃,你跟着我的符身去东南角做布阵安排,但我这道符身无法做精细的法阵工序,需要你从旁支持,这符身只有筑基中期修为,若遇极大凶险,我会尽快过来,你需时刻保持警惕。”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少年眸光定定。
沉寂的夜色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踏叶足响,微弱的月色笼着一道道矫健的银白孤影从一处石壁裂缝掠过,狼王跟在队伍的末处,幽绿的眸子望向裂缝,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才踩着无息的步子轻轻掠走。
感应到狼群离开,魏文才轻声示下。
一道道火诀簌簌亮起,照亮了一方洞天。
霄云顶、仙阳派、百赫门、无相寺……四派弟子挤在一处,竟有不下五十人。
“这躲在裂缝中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仙阳之中有人忍不住抱怨起来。
“不然呢?不等待救援,难不成冲杀出去?你又不是没看到那金丹结界,谁能破开?”百赫门中一弟子烦躁道。
“小施主,再耐心等等吧。”一名僧人合十道,“此番若非霄云顶的道友用阵法隔绝的一小片天地,我等恐怕早就葬送兽口!魏道友说渊顷尊主不日便至,就一定会来。况且你我宗门若得到消息,亦不会坐视不理。”
“话虽如此,可此处生机断绝,灵气匮乏。”另一人忧心忡忡,“这道阵法维系耗盛不说,受伤的同门伤势一再恶化,怕是也坚持不了几天。”
这话确实没有说错,人群中又安静了下来。
魏文看着自家弟子躺坐一团,脱力的脱力,伤重的伤重,连林长老都为保护弟子身重兽毒人事不省,洞中萎靡不振的气氛一直压迫着他的神经,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苦撑也快要到头了。
不能这么想!
渊尊主一定会来救援他们的!
魏文闭目片刻,再睁眼眸色定定:“诸位且再耐心等等,我家尊主一定已在来援的路上了,如今我等需要做的便是打坐调息,时刻保持体力。”
众人知他安慰之意,并未再说什么。
魏文正欲盘腿坐下,却倏然感知到石壁外的阵结处掠过一丝异动,他神色一凝,众人见他如此色变,亦跟着紧张起来。
魏文抬手示意稍安勿躁,自己悄然挪去洞口。只见一只小小的纸鹤正笨拙地撞着洞口的阵结,纸鹤身上灵力枯竭,已被死气沾染太重,几乎飞不大起来了,魏文瞬间心头一震,这是尊主的传讯纸鹤!
此时洞中未受重伤的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看清纸鹤后,疲惫烦躁的脸上终于燃起了希望。
“是渊尊主的纸鹤!尊主来救我们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出去了!”
“这只纸鹤已经快被死气浸透了!”
“快!快放进来!”
话音未落,那说话的仙阳弟子已经激动地奔向洞口,魏文亦是满脸激动,但还算有些理智,伸手及时拦住了他:“等等,我们先探明周遭情况再开法阵不迟!”
目前能确定的是,渊尊主已经来了,并且正在寻他们的踪迹,不过银月狼群刚走不久,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这纸鹤马上就被死气浸透了,我等的性命全系于此!如何慢得!”
话音未落,那仙阳弟子猛地挣开魏文的手,就施法打开了阵结,一把将正要掉落的纸鹤捞进手中,他惊喜地拿着纸鹤转身,脸上的笑意却陡然凝固。
一道刺破□□的声响骤然响起,那弟子缓缓垂下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连同胸前被死气浸透的纸鹤,一道被利爪无情穿透。
而此刻,渊明知感应着自己的纸鹤再一次陷入沉寂,只抬手散出另一批纸鹤,才将石壁上的阵枢一道收尾,御剑去往最后一处。
北梵循着渊明知的指示一一布设阵枢,一边惊叹于阵法的精妙莫测,一边感叹渊明知分身神通的玄奥。
虽说只是同渊明知形貌一斑的符身,可那人举手投足处处都透着渊明知的气韵,连那双偶尔淡淡瞥过来的眼神都分毫不差,教北梵总是恍惚以为这就是渊明知的本尊而非符身。
“过来,在此阵枢之上再画个引灵的小阵。”那符身道。
“是,师尊!”
北梵顺从地开始画引灵阵,可越画越觉着不对劲,他站起身,视线览过所有阵结,攀附其上的符箓早已化作灵流涌入阵枢,而随着引灵阵渐渐成型,阵枢竟开始泛起暗暗的红光,在夜幕中显得诡谲又危险,北梵陡然惊觉,眼前的法阵分明是座杀阵而非缚阵结界。
“师尊?”北梵疑惑地看向符身。
那符身缓缓走近,并未言语,只抬手点了点他脚下的阵法,示意他继续收尾。
北梵只得又重新蹲下,继续完成这道小阵。却见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那符身也蹲了下来,抬手在阵上打了一道印记。
恍惚间,鼻尖萦绕起一缕浅淡的冷香,北梵愣了愣,抬眼望着眼前的人。
倏然,他看到眼前的符身眸光一动,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只抬起眼对他吩咐道:“魏长老等人已经找到了,在西南角的一处断崖,你且去接应他们出谷。”
话音未落,符身微凉的指尖轻触于他的眉心。下一秒,北梵脑中瞬间浮现出断崖处的景象,魏长老等人正奋起搏杀,画面中刀光剑影十分混乱,他却一眼认出了在群兽中辗转突围的渊明知。
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拿着符身递来的卷轴掠出数丈。
北梵最后回望一眼,那符身缓缓转身,抬眸凝望着不远处的诡谲黑暗,似乎那里凝聚着即将降临的巨大危险,可那人只是浅浅伫立,身上是一派的强大泰然。
这一刻,北梵猛地醒悟,那才是真正的渊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