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大街上早早有人摆起了摊子吆喝,彼此熟络的邻家商户间或闲聊者昨日的烟火盛景,灯节持续三日,第一日过去之后,仍有从外城风尘赶来的旅人,热闹不减。
北梵安静地吃着早点,他身形不高,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虽未长开,眉目却是极为俊秀,一双黑眸黑夜似的分明,格外养眼。
渊明知倚着窗沿,水食未进,只一手把玩着白瓷茶盏,一手撑着下颚微微侧首,一双眸子清清淡淡,不知是在看对街贩灯的摊子,还是那树下乞食的小狗。
众人只见一袭胜雪白衣铺陈桌边,远远瞧着,竟似那灵界而来的逍遥仙人,清清冷冷,疏疏淡淡,浑然成景。
“阿兄你瞧,他们是什么人啊,瞧着不似洛国人呢!”
坐在对面的男子顺着他的目光淡淡地朝楼下瞥了一眼,道:“看模样,大概是外来的修仙道人罢!”
那姑娘脸上惊诧了一番,愣愣道:“修仙道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俊俏的修仙道人呢,明明我们家的那些,长的还没我好看呢!”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脸颊悄悄泛红,又小声问,“那仙人会成亲吗?”
男子抿了口茶,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快些吃吧!咱们远道而来,你不喜住驿站便罢了,在这儿犯什么花痴,一个姑娘家,也不矜持些,一会儿入了宫,可别任性。”
看起来,楼下的仙人的确不似他宫中那些乌合之众,如此气度不凡,大概真是从灵界来的仙人。
男子轻轻勾了勾唇,正欲将目光撤回来,却冷不防对上一双略微不善的眼眸。
北梵蹙着眉,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二楼男子。
男子似乎愣了愣,随即颇有涵养地笑了笑,便撤回了视线。
北梵心中稍滞,放下了筷子。
“吃好了?”
“那便走罢!”
渊明知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走过他身边时带起了一阵熟悉的淡淡冷香,北梵心中稍霁,点了点头跟上。
“诶!仙君走了!”幸未晞趴在桌上,一脸的遗憾。
幸代桦拿起折扇敲了一下自家妹妹的头,温声道:“行了,坐好!成何体统!”
——
李骁身为大洛皇朝国师百堰的亲徒,很有一副矜傲遗世,道貌岸然的仙人姿态,因皇朝信奉仙人神明,霄云顶御下的薛家堂又多隐于市井,皇城根下不时冒出的低等邪祟,便基本由国师府身份尊贵的李骁亲自带人平息。
皇城阳气旺盛,又有仙家法宝护佑,难有大妖魔物滋生,遂李骁对付的,常不过是些成了精的野物,亦或未成形的小鬼,可即便是这般小妖小祟,于凡人而言已是对抗不能的灭顶之灾,便只好重金求国师府出手相助。长此以往,国师之威愈盛,百堰李骁等人亦成了皇城人人信奉的活上仙,地位颇高。
可只有国师府的人才知道,李骁此人,不过是仗着二阶修为欺男霸女、玩弄权色的宵小之辈。
这日一早,李骁刚从轻香红帐中脱身,眼底犹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便急着招呼着众人进宫。
他还记得今日有桩大事——灵界中的仙人要下山来收那个太子入宗修习,从此入仙门,成就仙途。
每每想到此处,李骁总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那太子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哪里来的仙缘能得灵界上仙的青睐?倒不如他,不过百岁便有二阶修为的天才,偏百堰那死老头有法宝也不肯给他,否则凭他的天赋,早就迎来自己的仙缘了!
他倒要看看,那般弱不禁风的小鬼如何得上仙青眼,不行,自己也得抓住机会,说不定上仙瞧他天赋异禀,也一道把他收了呢?
如是想着,李骁加快了脚步。
只是宿夜纵欲过度,他脚下虚浮,眼神也不大清晰,眼前一黑就撞上了一道人影。
他鼻下猛地吃痛,一身戾气霎时翻涌,抬了眼张口便骂:“瞎了你的狗眼敢撞本大人!想……”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李骁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影,脏话卡在喉管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眼前的人蹙着眉看着他,冰雪似的眼眸落在他身上,仿佛远山碧落下幽静的湖面,陡然掀起了阴雨密布的狂澜,暮色沉沉压下来,李骁心里没由来地一寒,浑身的戾气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上悄悄沁出冷汗,宿夜的昏沉也被那寒冰似的眼神泼得一干二净。
他从未见过如此冰雪般的妙人儿!
他采花无数,自忖阅尽美人三千,此刻却觉得自己前半生都活到了狗肚子里。
可那人方才轻飘飘的一眼,又教他隐约明白,眼前谪仙般的人物不是那么好惹的。
“美人儿,啊不!仙君!”李骁好容易拽回思绪,顶着那人沉沉的目光,堆出些真切的歉意,“是在下莽撞,撞到仙君了,实在对不住。相遇即是缘分,可否请仙君入楼小叙,好教在下给仙君赔个礼。”
那仙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便欲走。李骁只觉身上的压力陡然一松,心中却免不了落下一丝遗憾。直到仙人那胜雪白衣拂过他身前,带起一阵似远山寒玉的冷香,窜过鼻尖时,他心头猛地一荡,思绪骤然一空,**的本性当即占了上风,顷刻教他趁对方转身之际,猛然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手中的触感仿佛被日月星辰经年淬过的银白雪锻,轻滑细腻,又带着温润的神妙,从指尖一路攀上心尖,激得他骨头都酥软了,手竟着魔似的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狠狠地想,去他娘的上仙收徒,去他娘的惹不起!除非他死了,否则他绝不肯放弃这般荼靡的快活!
可恍惚间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美人刹那间笑靥如花,那笑意春风似的拂过心尖,他心头又是一荡,紧接着额头被轻轻一点,身体瞬间便没了知觉。
“既然有缘,本座便赐你一场无忧梦境罢!”
——
溋丰就快要消失了。
他已经在人间徘徊了太久,若还不入轮回,不时便会魂飞魄散。
可他心中执念未消,死不瞑目。
他仍记得自己从烽烟战火里爬起来时的模样——大洛的军队早就败了,四周漫山遍野,尽是残兵败将的游魂,呜咽着在焦土上飘荡。
一朝生死,尘缘皆散。
没什么不甘心的。
他迟钝地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抹细碎的遗憾,像风卷着沙,轻轻磨着空荡荡的游魂。
他猛然记起来了,自己好像,还有一个未履行的约定。
他飘在东宫墙外,看着里面进进出出忙作一团,红绸子在廊下飘得晃眼,上下人等都浸在一种莫名的、喧闹的喜悦里。连同他遥遥牵挂已久的人,此刻立在阶前同人说话时,眉梢也沾着点他久未见过的轻浅笑意。
鬼魂不知,从他至战场中爬起来,凭着残存的念力回到这座城,已过去了大半年。
他想要接近那人,可那人业已入道,身上的灵罩逼得他无法靠近那人十丈之内,何况如今无人能看到他听见他。
他的意识已不大清晰了,魂魄像是被风吹得发皱的纸,恍惚间想起少年时的光景——那时太子不过五岁,灵界来的仙人告诉他,太子天资卓越,灵根不凡,注定长存仙途,而自己作为太子的“命人”,不得成为其煌煌仙途的阻碍,紧接着那仙人在太子身上施了什么法,他也记不清了。
他只望着阶前那个清瘦的身影,忽然发觉,那人似乎是真的已经忘记他了。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直到魂魄被逐渐东升的日光晒化似的,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起来。
——
北梵独自立在殿外,望着皇宫飞檐上翘的檐角出神。殿内,太子按例授制,来朝观礼,他实在不懂,也无甚兴趣,只定定望着远处那片朱红宫墙发呆。
不过这个叫洛欢城的太子,瞧着也才刚入道不久,连一阶修为都没有,师尊为何要不远千里来接他入宗?
北梵正愣愣思忖着,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他凝神细望,只见一片月白的衣角在宫墙转角处一闪,转瞬便没了踪影。
北梵心中陡然一顿,神色瞬间警觉起来。他的眼力向来极好,断然不会看错。余光扫了眼殿内,一行人遵循礼制还不知还要耗上多久,他略一斟酌,便抬步朝那宫墙转角追了过去。
李骁肯定是死了。
彼时他立于渊明知另一侧,并未注意那李骁的动作,他只记得身旁之人眼眸微眯,淡色的唇却是少见地勾了起来,待他反应过来时,李骁已直挺挺倒地不醒了。
末了,他随渊明知登上入宫的马车,见李骁身后之人争相去扶,还当真以为他只是睡过去了,可那些人看不见,李骁的魂魄早已堕入无妄梦境,苦受折磨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渊明知杀人,即使是这般隐晦的方式。
他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漫起一股淡淡的寒凉。一世修仙,若无实力傍身,连死亡都如蝼蚁般,静悄悄的,又容不得半分反抗。
马车内,渊明知倚在软榻之上,微垂着眼帘,几缕青丝垂落胸前,正用一方手帕细细擦拭方才被抓过的手腕,那手腕白皙如玉,被拭出小片薄红。他随手捏了一个火诀,一簇赤红火苗在他指尖悠悠绽放,手帕被卷入火舌中,绽出更甚的火苗,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清浅的眼眸里,明明暗暗瞧不出情绪。
手帕很快化为了点点星光。
渊明知神色仍旧淡淡,北梵却觉得他心情不大好,故而不大敢说话。
倒是榻上那人先开了口:“修行之人,大多能推演过去,预算未来,却不常插手凡间之事,忌讳的便是因果加身。”他顿了顿,指尖轻捻着衣摆纹路,“可若强到能一力承担因果,这些忌讳便都是空谈了。”
他举了例:“我今日杀李骁,他日其师尊或背后的山门或许会为他寻仇,这便是杀他结下的因果。但我清楚,他身后之人没能力寻仇。我能担下这因果,自然便可随心处置。”
北梵听得似懂非懂,只轻轻眨了眨眼。
渊明知抬眼看向他:“日后你若遇事不决,在抉择之前可斟酌自己能否承受后果。”他指尖敲了敲榻沿,语气不变,“总之,万事以保全自身为重,没了性命,再深的道心,再高的天赋,也都将成为泡影。”
北梵虽还未彻底明白命运因果之说,却隐约觉得,渊明知今日所说,同那日在侧峰讲的,是一样的道理。
他郑重点了点头,应了声:“弟子记下了。”
北梵望着眼前那张略微熟悉的面孔,其眼下还挂着纵欲过度的青黑,可此刻望向他的眼神却像鹰隼的利爪般锐利扎人,带着种在无尽战火中千锤百炼出的凶戾,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与这副躯壳格格不入的肃杀。
他心头一凛,眼前之人绝不是李骁。
“你到底是谁?”
北梵沉声喝问,凝神戒备,袖中长剑蓄势待发。
却见一道淡青色游魂从李骁躯壳中袅袅褪出,像被风吹散的青烟,又在转瞬之间凝成一抹青年将军的身影。那游魂身躯高大,着青红战袍,只是此刻甲胄早被利刃割得残破不堪,各处还凝着暗褐色的血痕,像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
可再看那人面容,虽蒙着一层苍白,却半点戾气也无,俊毅的眉眼间,反倒凝着化不开的怅惘,分明的眼眸盛着沉沉的遗憾,像落了化不开的秋霜。
北梵恍然,方才那迫人的杀气并非针对他,而是此人于战场厮杀辗转后,魂魄上沾染的挥之不去的汹涌煞气。
“我叫溋丰。”那游魂对着北梵微微颔首,声音有些飘忽,却很是温和,“小仙长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回殿的路上,北梵臂弯里多了两坛刚出土的陶罐清酒。
“这梨花酿埋了足有十年。”溋丰附在北梵小臂的护腕上,其上的灵力正温养着他的魂体,教他恢复了些许气力,声音中也少了些飘忽之感,“他馋这酒馋了许久,出征前,我答应他回来一定开给他喝。”
他二人金兰之交,互为知己,从前在宫墙下、书房中,常把酒言欢到月上中天。
北梵抱着那两坛梨花酿,坛口的红布封的极好,可那股子梨花味的清冽酒香却仍丝丝缕缕地透出盖来。他垂首看着自己抱着酒坛的右臂,护腕贴着薄衫,温温的一片,恍惚间仿佛穿透护腕见到了那个身形高大却神魂虚弱的青年,他愣愣想着,真的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承诺,即便于千里之外死去,也要拼着魂飞魄散来兑现吗?
北梵问道:“他为何不记得你?”
护腕中传来那人轻风似的的声音:“因为我是他的‘命人’。”
“命人?”
心上人尚且不明其意的少年,又如何知道互为羁绊的命人是何意义。
“你不知?”溋丰的声音透着一丝讶异,顿了顿又缓缓道:“‘命人’是人一生之中与之羁绊最深之人,或亲人,或挚友,或道侣,或宿敌。这是你们灵界仙人告诉我的。”
现在想来,恐怕在多年前,那仙人便卜算出他将来身死之事。
北梵还是不明白。
“我也不甚了解,但我知道,或许‘命人’对于你们仙人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凡人一生短暂,所求百态,仙家一世太长,却只为证神求道。我大概明白贵宗的用意——证神之道艰难,仙途惶惶,太子初入仙门,须得定心修行,若恰逢命人故去,定会影响道心,不利修行,便也达不到你们增强门派实力的目的。”
溋丰也是刚才才想明白,自己只是这因果轮转中一件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可凡人即便再渺小,也是这天地之间的芸芸众生。只一句所谓的“命人”,难道便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仙人,又怎会有我了解他。”护腕中传来溋丰略微嗤嘲的低语,可他沉默良久,却终是轻轻叹道,“不过如今这样……也好。”
北梵没再接话。他不太明白宗门的做法,也不理解溋丰的心境,他只觉得,一个人能抛开生死去做的事,一定极为重要。
到了殿门处,他将两只酒坛收进乾坤袋,问了最后一句话:“只送酒给他,可他不记得你,也没关系吗?”
“多谢小仙君。”溋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北梵能感觉到护腕上的温度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影从护腕里飘了出来。溋丰隔着几步远,朝殿内望了一眼——洛欢城正谦谦而立,对着身旁的人擒着温和的笑,眉眼弯弯的,跟从前少年时没什么两样。
溋丰也跟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落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的魂体本就清透,这一笑间,竟又淡了几分,缓缓地,飘向了天际,没入了云层里。
北梵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魂影。他静静地望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又有点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何滋味。
“仙长。”
渊明知收回投向殿外天际的目光,侧首看向来人。
幸代桦带着一贯温雅的笑意缓缓走进,见礼后道:“在下仰慕灵界已久,心向往之,不知仙长可否也瞧瞧在下的资质?”
渊明知眸子淡淡扫过他,语气无波无澜:“阁下志不在此,又何必有此一问?”
眼前的眸子淡漠得像淬了冰的湖水,望过来时,竟似能穿透皮肉,将他心底的野望照得纤毫毕现。幸代桦微怔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从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仙长慧眼。不过人心易变,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仙长以为呢?”
渊明知不置可否。
幸代桦揣着满意的答案踱向不远处的姑娘。
“阿兄,你同仙君说什么呢!怎么不带上我?”幸未晞有些不满地努努嘴,但旋即转念一想,难道阿兄在帮她招募仙君去了?
“未晞。”幸代桦却敛去了一贯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神色沉了沉,认真地看着眼前还未满十五的妹妹,“走罢,我们回朝。”
“回朝?”幸未晞愣了愣,望着阿兄少见的严肃神色,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两个字的分量。她脸上的玩乐心思瞬间敛了去,只乖乖点了点头:“好。”
(小剧场——)
李骁:导演,本集出场费是不是得结一下?
(此时北渊0.5一眼扫过来。)
纸人:呃……出场费没有,盒饭可以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