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明知一进大殿,便望见姬还正执笔于案上疾书,一袭墨青长袍更衬他身形挺拔修长,眉宇间温润如玉,而他身侧,摆放着一只淌着灵力的传讯纸鹤。
“师兄。”
姬还抬眸见他到来,搁下笔开门见山道:“明知,山下弟子传来消息,近来人界似有魔族踪迹,你且带些弟子下山去看看。”
渊明知颔首应下,又问道:“此类事不是一贯交予薛长老的吗?”
薛怋生是薛家老祖,在凡界已有十几代后人及门生,势力盘根错节,遍布大陆,因此这些薛家门生,严格来说,也算得是霄云顶的外门弟子。山门以外搜集情报处理邪祟等事宜,素来由他们率先处理,即便是偶有宗门弟子外出历练,也能以当地薛家据点作为中转要塞。只是如发现魔族踪迹这等大事要事,按例需及时上报霄云顶,再由宗门另派人手。
姬还指尖轻扣案沿,缓声道:“人界出现魔族踪迹并非罕见,左不过是从各处小世界中流窜而来的,小打小闹而已。只是此次的迹象分布颇为蹊跷,其中一处离东南界门极近,我担心界门上阵法有损,若是你去,也可修缮完整。”
渊明知了然。
大陆各地界门乃是护界大封,每一处界门是都留存着上古大能的元灵神力,由当地宗门派人镇守,一旦界门处有异样的灵力波动,镇守宗门会立即探查。
此次东南界门正属霄云顶管辖,若真因异动影响阵法运行,他此行也是必然。
“另外,此去之前,你还需先去一趟大洛皇城。”姬还将案上那封刻有魔族踪迹的地图卷轴递给他,又附了一副人像,“洛国太子今年十六,前不久刚刚入道,如今他命人已故,你可将他一并带回霄云顶,这一路,也好教他去趟太泊灵潭。”
渊明知接过卷轴和人像,指尖触到画像上少年清俊的眉眼,缓缓点头。
凡界的皇室受紫微星庇佑,往往天资不凡,若能一心向道,日后成就必定不俗。这也是仙门中增强门派实力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手段,古往今来,也有各路修仙门派为争夺一皇室子弟而手段尽用之例。譬如他眼前这位师兄,少年时也曾是南洲一大国的七皇子,当年便是被他的师尊墨阳老祖在众派围攻下给拐回霄云顶的。谁知数百年后,师兄刚踏入金丹,那老头儿竟直接将霄云顶的山门丢给了他,自己逍遥去了。
话说回来,纵使凡界皇亲国戚,世勋贵族中多有天资聪颖之辈,可因凡界江山如画,权色似锦,绝大部分人宁可困囿在红尘樊笼里,也不愿踏足清苦仙途。
他记得当年正是薛怋生前去皇城提点这个孩子的。彼时洛欢城不过五岁,且是个庶出的二皇子,薛怋生瞧他根骨奇佳,与仙途颇有缘分,便向洛国皇帝说明了用意。那皇帝听闻后喜出望外,当即就封了洛欢城为太子,毕竟自己的国家若有一位强大的仙人坐镇,何愁江山不稳?
可凡人不知,仙途渺渺,一旦踏上,短则几百年,长则数千年,修士于深山中不知日月,就算真的遁下尘世,骤然插手凡界纷争,也极易招惹因果,轻则心性不稳,阻碍修行,重则因果加身,不得善终。
所以凡界皇室和世族之间奉为国师和客卿的,大部分是一群偶然窥见仙途皮毛的乌合之众,真正有大能的修士,极少会沾染凡界俗务。
如今洛欢城年满十六就已入道,倒也真真天赋异禀,恰逢其命人故去,若能一心向道,于霄云顶而言,将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渊明知回了倾云峰,先去寻了北梵。
这孩子早年便入了霄云顶,这些年从未下山,如今练气五阶,也该下山历练一番。
北梵正独自练剑,远远望见渊明知一袭青古玉衫踏雾而来,衣袂蹁跹落在紫星罗花海中,更显月神雾韵,玉树华容。
北梵利落收剑,朝渊明知走去,抱剑行礼。
“师尊。”
渊明知轻轻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且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下山。”
北梵闻言一愣,他自六岁上霄云顶,便未踏出过山门,据他所知,弟子需修至五阶及以上,方可随长老、同门结伴历练,可他如今示以外人只有三阶,难道师尊要单独领他下山历练?北梵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垂首应下。
翌日天刚破晓,北梵便随渊明知来到雲山广场,广场占地广阔,此刻已聚了些人影。
二人走近后,渊明知看向人群中一位灰袍老者,淡声道:“魏长老,我需先去往大洛皇城,你携弟子飞舟而行,五日后在东南界门处的薛家堂汇合,这一路,若遇邪祟魔修,也可教弟子们好生历练一番。”
此番下山同行的,除了魏文这位筑基长老,还有另一位筑基同僚,以及十数练气弟子,练气期弟子无法御剑,乘飞舟下山去往东南界门,约莫需五日功夫。
“是,渊尊主!”魏文躬身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渊明知身侧的少年,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这……尊主的徒弟修为尚在三阶,也一同下山吗?”
他带的这一众弟子,最低修为也有五阶。虽早听闻渊尊主的徒弟是个千年难遇的天赋之才,十数岁便有三阶修为,可终究年岁太轻。这一众弟子中原本已有一位才四十多岁的五阶弟子,且正是薛长老门下爱徒,再来一个修为更低的尊主亲传,若真遇上些邪祟魔修,他能护得二人周全?
魏文只觉肩上压力陡然重了几分!
渊明知侧目看了北梵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虑,他此行同我一起。”
“是是,晚辈明白。”魏文忙收起疑虑,不再多言。
他袖袍一挥,众人头顶骤然浮现一艘中型飞舟,舟身雕文流转着淡淡灵光,气势恢宏。有弟子曾出过任务,对飞舟见怪不怪,神色如常,也有弟子从未下过山,见了这般法器,眸中尽是兴奋,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北梵虽未显露异色,眼底却也掠过一丝新奇。
众人陆续踏空跃上飞舟。
渊明知望着那艘飞舟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渐渐消失在天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动间,周遭的灵气骤然凝聚,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凭空浮现,剑身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剑脊处隐有云纹暗现。无风自鸣的剑身在他掌心轻颤,随即便如得了指令般微微涨大,悬浮在半空时,剑面平稳得如同镜面。
他足尖轻点,已翩然落在剑上,云岚衣袍在山风中舒展,冽冽如仙,他稳稳立于剑柄前侧,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年,眸色淡淡。
“上来。”
北梵的呼吸骤然屏住,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踏剑飞行,眼前的灵剑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芒,灵气波动温润而磅礴,显然是柄罕见的上品法器。剑身前侧还空着小半片地方,足够一人立足。他深吸一口气,眸光定定,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跃起,稳稳踏上了剑身。
渊明知见他站定,提醒道:“第一次乘剑难免不稳,凝神静气,用灵力保持平衡。”
北梵用力点了点头。
渊明知指尖轻挑,无风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似在回应。剑身在他的操控下缓缓升高,穿过缭绕的云雾时,周遭的风渐渐变得凛冽起来。不过片刻,剑身在他手势下猛地一折,竟直朝着云霄冲去。
北梵只觉脚下的剑身蓦地一沉,随即又骤然拔高,起初垂直上升时,他还能借着灵力勉强稳住身形。可当渊明知手腕轻转,剑身陡然化作一道青虹直冲入云时,迎面而来的罡风如同无数把小刀刮在身上,力道之强竟让他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温凉的怀抱里。
霎那间,一股清冽淡然的冷香如山间泉水般包裹而来,又被凛冽寒风错觉似的瞬间吹散。
渊明知缓了剑速,一手稳稳抓住北梵的手臂为其稳住身形,冷风呼啸,他微微倾下首,问道:“如何?”
渊明知问他能否适应,北梵却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沉稳的力度。凛冽的罡风明明呼啸清寒,低沉如玉的两个字却玉石相击般地响在他的耳畔,令他有些手足无措。
北梵一面拼命调动灵力稳住摇晃的身形,一面又想从这人怀里退出去,可凛冽罡风还在耳边呼啸,让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胡乱点头。
“从霄云顶到洛城皇城足有三千里,便是全力御剑也需三日,速度慢不得。”渊明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可见北梵实在被罡风逼得狼狈,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终究还是抬手在身侧一划。
指尖掠过之处,淡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如流水般缠绕着二人织成一个半透明的法阵。法阵成形的瞬间,周遭呼啸的罡风便被彻底隔绝在外,连带着那刺骨的寒意也消散无踪。
北梵只觉周遭骤然一暖,终于能顺畅地喘口气,如今罡风已过,身后萦绕的淡淡冷香却瞬间死灰复燃,丝丝缕缕攀过他的鼻尖,他的面颊被吹得皮肤冰冷,贴着那人胸膛的后脑勺却热的惊人,此刻周身一静,心跳竟比御剑升空时还要快上几分。
渊明知收回手,重新稳住剑势,无风剑再次加速,如一道青色闪电划破云层。北梵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只觉得方才那短暂的慌乱与悸动,都随着这穿行天地的快意,渐渐融进了这三千里的风里。
三日后,夜幕低垂,戌亥之交的暮色已浸透皇城根下的每一寸土地。
凡界主城人口密集,尤其这人皇脚下的皇城,往往禁空严令。
渊明知收了仙剑,轻身落地。
三日夜乘剑不歇,缥缈的风裹着北梵飞了太久,此刻踩在踏实的地面上,反倒像踩在晃动的云絮里,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面色微白。
渊明知声色淡淡:“走吧。”
二人随着入城的人流往里走,刚过城门,喧闹便如潮水般涌来。皇城今夜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朱红宫墙下挂满了走马灯、琉璃灯、纱绢灯,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悬着盏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淌在青石板路上,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卖糖画的小贩吹着麦芽糖的甜香,杂耍班子的铜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穿新衣的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群里穿梭,笑声像银铃般滚过街角。
北梵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素来静淡的眸子,此刻正被漫天灯火映得发亮,连带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也泛起了少年人该有的光彩。
好歹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渊明知并不排斥他这般发自内心的少年模样。
渊明知来到一处临街的“客满楼”,置了两间朝南的上房,推窗便是长街,灯火人声顺着窗棂漫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暖意。
“你晚些若是饿了,自己出去买些吃食。”渊明知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北梵面前。锦囊是素色锦缎做的,里面的银两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待他揣着锦囊下楼时,长街上的热闹更甚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红亮亮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影里泛着光;穿蓝布衫的妇人推着小车,车厘子蜜饯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软糯气息,勾得人挪不开脚。北梵一路走,一路买,手上很快就提满了——一串糖葫芦,一包蜜饯,还有一块热乎乎的梅花糕。
他找了处石阶坐下,咬了口糖葫芦,糖衣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山楂的微酸。他低头,看见手上还攥着刚才装蜜饯的空纸包,纸角被风吹得轻轻动。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拽着爹娘的衣袖,指着路边的花灯摊耍赖:“我要那个兔子灯!爹爹买嘛!”
她爹娘手里已经提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和花灯,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眼里却全是宠溺。“好好好,给我们阿囡买。”那汉子说着,便从摊主手里接过一盏雪白的兔子灯,灯杆上还系着红流苏。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提着兔子灯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流苏扫过她爹娘的衣角,留下一串轻快的影子。
北梵看着那盏兔子灯,忽然有些怔神。
六岁以前的记忆在修行的岁月中像是凝着层薄雾,越发模糊了,可此刻被这暖黄的灯火一照,竟隐隐透出些轮廓来——好像也有这样的夜晚,爹爹娘亲牵着他的手,也是这般热闹的街,娘亲手里提着桂花糕,爹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笑着塞到他手里……只是那些画面太久远,像镜花水月,一触就散了。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那花灯摊前。摊主是个手巧的老匠人,摊上摆着各色花灯,有游龙戏珠的,有花开并蒂的,还有绘着二十四孝图的,每一盏都做得精致,灯烛在里面亮着,将图案映得栩栩如生。
“哟,小郎君,瞧着面生,是来给心上人挑花灯吗?”那摊主见自己摊前立着一个面色如玉,瞧着矜贵的小少年,手里还提着堆吃食,身后又没有仆从跟随,便猜是哪家的小公子偷跑出来,来陪心上人逛灯会的。
“心上人?”
北梵还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那摊主早已笑脸一堆,只当他是害羞,连忙从最上层取下一对花灯,递到少年面前:“小郎君瞧瞧这个!”
那是一对鸳鸯戏莲灯,灯架是细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绛色的砂纸,上面用金线绣着莲叶田田,一对鸳鸯依偎在叶下,尾羽的纹路都绣得根根分明。
“这一对鸳鸯可是老朽花了整整七个日夜扎出来的,您瞧瞧,这做工,这色料,城中独一份!放去河中,保准三天不沉,许愿最是灵验!”
北梵接过花灯凑,凑到灯影下细看,也没品出个高低好坏来,他本想买一只,可这对灯是连在一起的,拆开便坏了。他顿了顿,摸出渊明知给的银两,将这对灯买了下来。
提着花灯往西河去时,路上的人更多了。河边的柳树下挂满了红灯笼,映得河水都泛着暖红。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岸边徘徊,有的是夫妻并肩,有的是好友结伴,都捧着花灯往水里放。河面上早已漂满各色花灯,像一片流动的星海,顺着水流悠悠往下游去。
北梵学着旁人的样子,蹲在河岸边,解开鸳鸯灯的绳结。烛火在灯里明明灭灭,他望着那对鸳鸯,不知在心中念了句什么,才轻轻将灯推入水中。花灯晃了晃,慢慢漂远了,很快就汇入了那片灯海。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北梵的心猛地一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话堵着说不出。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过水面,伸手捞住了那两只刚漂出去不远的鸳鸯灯。
灯已经湿了大半,绛色的纱纸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里面的烛火也灭了,金线绣的鸳鸯像是泄了气,蔫蔫地贴在灯架上。
岸边的人都看呆了,有人窃窃私语:“这小郎君怎么把灯捞回来了?”
北梵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攥着两只湿哒哒的花灯往回走,方才买的吃食不知何时掉在了河边,只剩下手心这两盏被水泡得有些变形的灯。
“骗人的……”他低着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吹得他鼻尖有些凉。他晃了晃脑袋,恍然间被人轻轻拽了一把。
“哎哟喂!这小郎君生得可真俊俏!”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子忽然凑了上来,身上的香味浓得有些呛人,“快进来歇歇脚,姐姐给你沏壶好茶!”
北梵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挂着“醉春楼”牌匾的地方,门口的灯笼是淡淡的粉色,楼里传来女子的娇笑和丝竹声,香气靡靡,与方才的热闹截然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客栈或酒楼,便莫名其妙地被拽进店里,只是进入店中不到一盏茶余,少年便面色涨红,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直到跑回“客满楼”的石阶下,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脸上的红晕才慢慢褪去,只剩下手里那两盏湿漉漉的灯,在夜色里沉默地晃着。
(ps:凡界和修仙界统称人界,凡界称修仙界为灵界。
关于三界:对抗魔族时,凡,灵,妖为三界,平日是人,妖,魔为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