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尊主,按照您的吩咐,千人乾元方仪阵的教学课程已增设妥当,只是此阵对灵气要求不低,目前只有练气五阶及以上的弟子有条件修炼,教学对象暂只能以二级和三级弟子为主。”柳温青双手里捧着自家尊主新创的阵法卷轴,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

阵法主司防御,千人同起可造就一道绝世防御阵,范围可覆十座大山,若宗门数万人同修共起,其威能堪比他霄云顶护山大阵。

这般创举,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功绩,他望着座上尊主,眼底满是折服,只觉得世间符阵宗师,再无人可及渊明知半分。

渊明知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扣着案几沉吟道:“二级以上的弟子灵力充沛,可以集中传授中后段阵枢要诀,一级弟子虽灵力不足,却可先研习理论,兼修前段的灵力控御之法。另外,再为此阵开设公开讲座,面向全宗弟子讲授,修习此阵者越多,对宗门益处越大。”

这乾元方仪阵,原是他近几年潜心钻研的心血,专为抵御外敌而创。

他犹记得,上一世北渊率领魔族大军踏破山隘,引九天神雷生生轰破霄云顶的乾清缚元护山大阵。魔气如墨潮般涌入,獠牙与利爪撕裂了山门的每一寸安宁,昔日仙雾缭绕的宗门转瞬沦为炼狱火海,弟子们的哀嚎与残躯在烈焰中堆叠,那番血与火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如今有幸重活一世,纵使暂不知北渊踪迹,单是为了应对百年后仙阳骤然爆发的魔修之乱,也断不能有一丝不定的威胁,多一分准备,便是为宗门多留一丝底蕴。

“对对,尊主说的极是!”柳温青被这深谋远虑点醒,愈发觉得此阵意义非凡,忙不迭点头附和,“我这就去安排——此阵从下月起,每月增设三次专题讲习,一级弟子的理论课与灵力控御实训同步开授,公开讲座便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让全宗弟子都能聆听要诀。如此层层推进,不出五年,宗门上下定能将这乾元方仪阵融会贯通!”

他捧着阵法卷轴的手更稳了些,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卷图谱,而是霄云顶未来的万无一失。

渊明知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了大殿门口。

此刻,侧峰弟子成群结队地走过,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高声谈论着今日的课业与收获,笑声顺着风飘进殿内。

渊明知静静瞧了片刻,眼底倏然闪过一双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期冀的眼眸,他问柳温青:“这个时辰,是下学了?”

柳温青此刻脑子里尽是宗门未来的宏图伟业,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听见尊主发问,捧着卷轴飞快地回头瞅了一眼,便不住点头:“正是正是,侧峰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散学。”

话音刚落,见尊主望着弟子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柳温青猛地想起来,尊主的亲传弟子北梵,不正也在侧峰修习么!他忙收回九天神魂,欲对北梵近期所有的修行进度和课业表现一一细说,却见渊明知已经抬步离去了。

——

“北梵,你我今日便做个了断。”谢元抖落剑上微尘,二阶灵力自周身悄然散开。

谢元此人,四十有五,却只是近两年才入道的一级弟子,说起来总带着几分尴尬。

此事说来蹊跷,他早于三十九岁那年,便半只脚踏入了修仙的门槛,成了半灵之体,可往后整整三年,他就像被无形的屏障困住,迟迟无法真正入道,卡在那不上不下的境地,成了宗门里的笑柄。

直到两年前,他被长老从那座他巧取豪夺而来的院子赶了出去,灰溜溜搬进弟子苑的当晚,那道困了他三年的屏障骤然消失,他入道了。

他起初只当是老天开眼,自己终于苦尽甘来时,却听说从前那个被师傅弃之敝履,自己日日欺凌的小兔崽子,竟是个隐藏修为的妖孽之才,尤其渊尊主和薛长老还为其大打出手。

他一面觉得那小兔崽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而愤愤不平,一面又忌惮着他恃权报复而隐隐不安。可二人此后习阵练剑时偶有碰面,却都相安无事,便渐渐放下警惕。

直到有一次阵法课堂上,他一如既往地打着盹儿,却听到北梵对于柳长老提出的“如何在有限的资源里,达成列阵的效果?”一问中,不卑不亢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北梵:“其一,需要充分掌握并运用阵枢法诀。”

周遭响起几分轻笑,显然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柳温青轻咳一声,示意他继续。

北梵:“其二,在保证列阵后续运转的前提下,确保其所需的辅物质量。”

柳温青点点头,不可置否。

北梵:“其三,确定阵眼所在。”

柳温青提醒道:“此问的难点,恰在于你无法抉择出一个合适的阵眼。”

众所周知,阵眼的选取需要符合性质稳定,灵气充足,且属性同阵法相合等特点。柳温青此问,也是想引导弟子往“阵眼的创设与变通”上思考,此刻听北梵所言,不由暗自思衬,连这天赋出众的孩子都被他绕进去了,可见自己这个问题提得确实巧妙。

却见北梵摇了摇头,稚嫩的声音在在寂静的文阁响起,他道:“我可以封印自己,以灵身为阵眼。”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柳温青震惊地望着北梵泰然不惊的模样,不可避免地想起这孩子曾在谢元的弟子院中,布下的浑然天成的阵法,一时间,竟不知做何辩驳。

理论情况下,北梵所言并非不可行,只是寻常人若要控制其中的变量,难如登天。

可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答案啊!

柳温青在心里无声咆哮着,只觉得这个孩子到了主峰后,越发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了,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打哈欠的谢元时,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同情。

偏偏就是这一眼,令谢元如坠冰窖。

后来他偷偷潜回那座灵气充沛的旧院,不过三个月,灵力便顺畅无阻地突破至二阶。可心中没有半分狂喜,只剩彻骨的寒凉。

凉意过后,是焚心蚀骨的暴怒。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自己这般三十九岁便踏入半灵之体的天才,会被整整困囿三年,迟迟无法入道?

原来全是北梵那小兔崽子!是他丧心病狂地布下阵法,生生耽误了自己三年仙途!

若非被赶出那座院子,恐怕他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仙途渺茫!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年早年受尽凌辱,而后同他相望陌路,并非少年懦弱善良,而是早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报了仇,并且这个报复手段,狠戾到整个修仙界都无人能承受。

谢元望着眼前神色不动的少年,只觉得心底压制的怒气似要翻腾出来,他紧握剑柄,强压翻涌的怒气:“公平一战,了结过往恩怨,如何?”

北梵没有接话,只缓缓拔出了剑。

两人同是练气二阶,按说手段相当,胜负该难分难解。可北梵实际修为早已达五阶,更兼精擅符阵之术,真动起手来,不过几个回合的起落,谢元便已显露败象,左支右绌。

谢元一边狼狈格挡,一边心头剧震。

他曾暗自揣度,北梵六岁入道、十一岁晋二阶的事迹虽惊人,可自己这两年连晋两阶,对方却迟迟未有突破动静,想来也不过如此。

可眼下……

为何他体内灵力已近枯竭,同阶的北梵却仍游刃有余,气息平稳得仿佛未动真格?

纷乱间,往昔同门的闲言碎语忽然撞进脑海——

“谢元,你以前总仗着半灵之体自诩天才,拉着我们没日没夜欺负那小孩。如今人家不仅隐藏修为,还恢复了渊尊主亲传弟子的身份,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听说北梵在主峰,整个峰的修炼资源任他取用,连灵兽都听他驱使呢!”

“何止啊,渊尊主竟还亲自教他习阵练剑,那可是渊尊主!”

“说起来,咱们以前也没少欺负他,如今他身份尊贵,竟没找咱们麻烦。”

“怕什么?咱们也是被撺掇的。论起来,那人才是头一个,要报复也先找他。”

“依我看啊,这北梵是真善良,这么久了都没想着报复……不像有的人,如今能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才应该感恩戴德!”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谢元心口发闷。体内灵力即将告罄,四肢重得连翻身都费力,可胸腔里的怒火却仍在疯狂燃烧,几乎要焚毁理智。

“铮——”

北梵长剑一挑,精准地格开他的剑,顺势一扬,谢元便如断线风筝般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仰头恨恨瞪着北梵,那少年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剑转身,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那眼神,漠然得像在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连半分厌弃或在意都没有。

这无声的轻蔑,比任何嘲讽都更伤人。谢元心中骤然腾起滔天烈火,他挣扎着撑起身子,袖口一翻,一根泛着诡异紫光的钢针出现在掌心。眸子淬了毒般狠厉,他猛地扬手,就要将毒针甩出去——

手腕却在刹那间被死死攥住。

那力道大得吓人,仿佛要将他骨头捏碎。谢元浑身挣扎,竟纹丝不动。他怒不可遏地转头,张口便骂:“哪个混账敢坏我好事?活腻……”

骂声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看清来人,谢元瞳孔骤缩,浑身的戾气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渊明知正垂眸盯着他,清冷的眼底一片沉色。

“尊……尊主……”

谢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的嚣张跋扈,此刻全化作了筛糠般的恐惧。

北梵闻声回眸,怔怔地望着那人骤然出现。

“谢元,你身为师兄,却屡欺同门死不悔改,败坏门风,如今比试落败,竟还欲加害同门,罪加一等。”渊明知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谢元整颗心都沉了下去,“今日我便废你修为,以示惩戒,择日逐出山门。”

“不!不!尊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不要……啊啊啊啊啊!”

谢元被反拧着手,踉跄着跪倒在地,拼命想求得一线生机,可当手腕处传来经脉碎裂的剧痛时,他再控制不住,哭喊着向前挣扎爬去,一瞬间,他的鼻涕眼泪鲜血尿液都流做一处,可谓难看至极,狼狈至极。

北梵心中思绪万千,在他想来,那人即使将主峰一切资源都倾予自己,恢复所谓的亲传弟子身份,自己在那人眼里,恐怕也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入倾云峰整整五年,也不过同他有寥寥几次的接触,自己实在谈不上了解他,可他心底却总无端觉得,自己和那人隔着一道无论如何也打不破走不进的无形屏障,即便自己成为他的徒弟,也像个偶然闯入的过客,始终游离在外。

他没想到渊明知骤然出现,竟是为了护援他。

北梵怔怔地看着向来沉静的男人,此刻却流露出一丝狠戾来。

直到那人松了手,任由其一滩烂泥似的昏倒在地,朝他走过来时他才怔怔回神,道了句“师尊”。

渊明知语气冰寒,目光落在北梵身上:“你明知那人对你抱有恶意,为何还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人心险恶!

即使这里是赫赫有名的仙门大宗,也不免有人性凶险之辈。

倘若谢元真的掷出那枚毒针,这少年能及时应对暂且不说,若真一时不察,他的煌煌仙途也就到头了。

北梵怔了怔,想解释自己其实早有防备,谢元骤然发难也在意料之中,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渊明知:“记住,修行之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任何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人或事,应对时都要全力斟酌,若那人实力远高于你,韬光养晦伺机报复是你应做的选择,但若那人实力不及你,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他打到再没能力做任何反击!”

北梵垂首:“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渊明知语气缓了缓,看着他示以外人的二阶修为,道:“为何还在隐藏实力?”

北梵心中一滞,立刻垂下眼睫,沉默不言。

渊明知眸光流转,旋即了然。

于这少年而言,有所保留才是他惯来的自保方式。

而显然,即使身处主峰,身份已然恢复,少年亦并没有真正地将他视作可以依靠的人。

渊明知思虑片刻,还是决定不做多余的事。

这孩子天资卓越也好,身世无辜也罢,他体内的血脉始终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若这孩子在修行中跨不过血脉觉醒这道坎,届时魔性难驯,落得个千夫所指的境地,说不定还得由他来清理门户。

如今这小孩对他是怨是疏,大可继续保持这种蜷着内心,自我保护的独立姿态,也好过得到片刻温暖过后,迎来毫无预兆的冷漠与背叛。

既然他们无法成为真正的师徒,倒不如维持他二人惯来的相处模式。

渊明知并未步步紧逼,只缓声道:“你天资不错,但年岁太小,有所保留也好,左右不会受人欺负,也省得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来人的语气如往常淡漠,此刻却突然好似有了片刻的温度,一字一句抚过他漫起的惊觉和紧张。北梵轻轻怔了怔,抬眸看向渊明知,那人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但他心中蓦然涌起一丝被偏就的感觉。

“不过你这种拙劣的障眼法,也就骗骗筑基练气的小辈。”渊明知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翻出一件小巧的事物,那是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十分细巧,通体似银非银,似玉非玉,透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揉进了月华的清辉。戒面镶嵌着一颗细小的玉石,玉面上带着几分缥缈的烟灰色,像细碎的星辰,又似朦胧的薄雾。

“这件法宝可以助你隐藏修为,元婴以下绝难看出破绽,正合你用。不过此物仅能在实际修为内伪装,以你目前的境界,只有一次伪装高阶修为的机会,可在生死关头助你扭转乾坤,金蝉脱壳。”渊明知将戒指递给北梵,见其郑重接过,便抬步向外,“走罢,回主峰。”

北梵手心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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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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