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渊明知留在倾云峰处理了些峰中琐事,又补了些阵符在灵阁,恰逢晴襄成年出关,渊明知为她施法巩固人身。

彼时远山衔日,暮色漫过山峦,渊明知自山顶踏云而下,耳畔忽传来一道细微凌厉的破空锐响,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遥遥望见一道少年的身影。

眼前是一片迎着斜晖的白色花海,紫星罗缀在暮色里,在晚风中翻涌成白金细浪。少年剑身如秋水,灵光练洗,剑起虚空时,带起一道亮丽银弧,白色花瓣顺势而舞,成了淡金的绸带,他步法极轻,足尖点过花茎,身影旋动,蓝衣与金浪交错,成了气势凌人的剑气,直指一方峭石。

剑尖未及石壁,峭石倏地从中炸开,少年借着气浪从空中旋身而退,退至原处,足尖一点,又凌空踏屑,身形反复,手中剑舞得猎猎生风,偶有剑气破万空,倏至丈十处,又化作数道如针气刃,一一穿透数枚花叶。

渊明知不免心惊,这少年白日去侧峰习阵练武,下学后还勤修青昀剑诀,青昀剑诀乃他独创,各峰之中鲜少有人修习,他竟还能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练至第二重一式。

望着金色细浪中的少年,眼前倏然闪过此人人犹带着一丝野心的澄澈眸子,才真切感受少年对变强的执念与认真,至少在变强这件事上,他做到了同龄层无法做到的极致。

北梵收回攻势,自空中翻转身形,稳稳落地,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时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静立的渊明知。

那人一袭青黛长衫,立于紫星罗花海尽头,暮色漫过天际,晚照金芒淌在他衣袂间,晕染出几分暖意,倒像是把周身的尘嚣都滤尽了。他就那样静静望着,仿佛在这片绚烂花海里,伫立已久。

北梵眸子顿了顿,抬步走向渊明知,抱剑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师尊。

却见渊明知并指成剑,抬手随意削下一截桃木长枝,长枝握在手中,忽如灵剑般散发出淡淡的华光。渊明知持剑而立,气势陡然一变,眸中一无既往的淡漠,却犹有错觉般带着一丝战意凌然,他定定地看着北梵,道了一句:

“来!”

北梵愣了愣,看着眼前人持剑而立,意气风发,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道了声是。

自打上了霄云顶,变强是他唯一的信念。七载寒暑,纵有千般困顿,万般不顺,这份初心仍未动摇。他早已明白,所谓外力终是虚妄,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他不知他的师尊是一时兴起,还是特意前来指点,只知这样的机会本就可遇不可求,他应当珍惜。

他屏息而退,与渊明知持剑对立,眸中燃起灼灼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身影。

“请师尊指教!”

北梵屏息凝神,提剑而起,剑身凛寒,冷光簌簌,直逼渊明知面门。

渊明知眉目轻凝,轻易躲过,北梵手腕翻转,顺势在其周身布下如网剑气,回身一挽圆月,步法紧随,渊明知右手举剑挡下,左手捏住其势大力沉的踢腿,北梵挣扎一下未能脱开,当即后仰撑地右腿踢出,渊明知自然松手放他而退。

凌厉剑气接踵而至,渊明知只后退半步抬手随意打散了,挑了眉抬眼看他。

再看北梵,神情肃然,方才种种不过试探,可只这般试探,也霎时明了自己与那人的实力悬殊,他眸中敛过锐光,却好似更冷静了。

“我会将境界压至同你一样,且只用一成灵力,若你能破我木剑,便算你赢。”渊明知看着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桃木枝,末了又添一句:“若你赢了,为师允你一个要求。”

“是!”

北梵紧了紧执剑的手,周身灵力翻涌,光华流转,渐渐将整柄长剑裹入其中,剑身嗡鸣着蓄势待发。

同一境界,一成灵力么……

他不在乎什么要求,只当这是渊明知对他近年修行的考教,可练气四阶的一成灵力,连支撑一个完整剑招都勉强,他虽不敢质疑渊明知的实力,可心底难免不甘,他想着,若真连那一成灵力都破不了,这些年的苦修岂非成了笑话?

渊明知看他神色,知其心中波澜,淡淡提醒:“境界相近时有所保留是稳妥,可你我对弈,若你一开始不抱着杀死我的决心出手,那为师告诉你,你绝无胜算!”

北梵抿了抿唇,指尖将剑柄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不得不承认渊明知所说,眼前这个人,仿佛总能一眼洞穿他所有思绪,望穿他灵力每一处流转。这般望尘莫及的差距,越发教他觉得自己像在撼一尊稳坐高台的弥天大佛,自己所有的小聪明,在他面前,在实力面前,不过是徒劳挣扎,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无力。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忌惮的,不是此刻需要应对的一成灵力,而是此人身为金丹后期修士的那份浑然天成的强大自信,以及自己未曾拥有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北梵闭了闭眼,轻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凛冽锋芒取代,周身气势骤然拔升,如出鞘利剑般直指前方。

渊明知看着他,轻轻勾了唇。

刹那间,北梵指尖捻诀,剑锋嗡鸣着沉凝起寒芒,青昀剑诀的势道陡然勃发。少年稚嫩的身形灵动多变,速度快得惊人,裹携着凌冽剑气骤然袭来,竟生出几分黑云压城的破人气势。

这一招,若对手是同辈修士,怕是接招便要落败。

可惜——

渊明知终于动了动,北梵心中立即警觉,可下一瞬,他身体猛地僵住,额前冷汗瞬间滑落。

渊明知不知何时来已绕至身后,只觉右手被轻易扣住,方才仿佛要翻云覆雨的攻势便应声被破,庞大的灵力如潮水般瞬间逸散而出,化作漫天细碎光莹。

北梵心中大震,正欲挣开掣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破绽百出。”

话音未落,北梵后心骤痛,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狠狠倒飞出去,他接连撞进花海,翻滚数次,才勉强提气翻身稳住身形,只是这一提,他体内灵气顿时翻江倒海,内脏跟着颤动,疼得他猛地攥紧衣襟,以剑撑地,翻天覆地地咳出好几口血,再抬眼,他已落在数十丈之外。

北梵咬紧牙关,死死地忍着剧痛,脸色难看至极。

一击!

北梵瞬间明白了渊明知的用意——无需花里胡哨的样式,仅凭这压缩到极致的半成灵力和精准判断,便能势如破竹,直指要害。

方才那招已是他目前能使出来最强手段之一,即便是五阶修士也未必能轻易接下,如今灵气已去三一,却连对方衣角都未碰到,他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动的。

这般落差,对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但终于,他对渊明知的强大有了深刻的认知。

即使那人自降境界,灵力十存其一,可他仍是那个可指日月,强大如初的男人。

这便是强者,是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北梵眸中晦暗不明,指节捏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轻微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惊宕的神色逐渐冷静下来。他伸出舌尖,舐去唇角的血迹,清冷的夜风拂过面颊,掀起一丝嗜血的腥风来。

此刻夜幕已垂,星河初现,白色花海映着薄月冷光,逐渐泛起淡淡紫意,目力所及皆趋朦胧,可少年那双眼眸,却灼灼似的如寒雪般锃亮。

他取出一瓶丹药,拨去盖子就要往嘴里倒,但他的手还未及抬起,一阵麻痹感骤然窜过,药瓶脱手飞出,北梵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就地翻滚了出去。再抬眼,方才立足之地赫然出现一道深刻剑痕,而他的师尊,一袭青黛长衫映着溶溶月色静立于泛着紫意的花海之上,身姿静雅出尘,仿佛从未动过。

渊明知目光淡淡扫来:“认输么?”

方才闪避间牵动了脏腑伤处,北梵脸色愈发苍白,昏暗中早已不见丹药的踪迹。

渊明知的意思很明显了,在真正的敌我对决面前,没人会给他机会疗伤,更不可能放过任何斩杀他的良机,生死博弈,从来要靠倾身体悟,而非纸上谈兵。

北梵忍着剧痛缓缓站起,紧咬着唇齿不让鲜血溢出,他面色惨白如纸,挥汗如雨。

渊明知以为,即使这孩子再如何坚毅,也该露出些少年人的几分脆弱来,可眼前的少年,眸子里翻涌的皆是焚烬一切的坚定与决绝。

“请师尊再指教!”北梵的声音带着痛意,却字字清晰。

渊明知轻轻地勾了唇。

北梵知道渊明知定不会给他寻机疗伤恢复灵力的机会,索性放弃所有退路,只做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搏杀。

你有我望尘莫及的眼力和经验,我便底牌尽出,纵是你仅用一成灵力,也要让你应接不暇。

北梵眸色骤然一凝,透着视死如归般的决绝,血唇轻启,咒音隐没进夜风喧嚣中,他指尖诀印翻飞,冷锋剑起,化作数道流光悬在身侧,他剑指微动,剑锋刹出半寸,带起的气劲在花地里划出浅壑,北梵袖中符灭生烟,散尽于清冷月夜。他足尖猛地一点,周身舞起悬飞凝着紫意的花瓣号令随风,连同冰蓝剑气挑然攻向渊明知。

渊明知面色不改,脚下步法微动,周身花矢如剑光般掠过,在黑夜中拖曳出紫色流星的轨迹,他侧身欲躲过正面袭来的剑招,却见来人左手一握,头顶千钧符泰山般镇来,令他一念动弹不得,渊明知抬手聚灵,并指挡下蕴满斩空之势的剑尖,七成剑意势如破竹,逼得他步子一顿,顺势后撤,将对方带进千钧符阵地,在其一念恍惚间抬脚踢中来人肚腹,少年应声飞出。

渊明知收腿伫立,却是眉峰一挑,他执剑格挡住背后杀招,看着北梵鬼魅似的伏在他后侧,渊明知挑剑一拧,剑意爆发,余光瞥见适才翻滚而出的少年砰的一声成了一道火光熠熠的替身符,燃尽于花海之间。

北梵手段层出不穷,渊明知亦见招拆招,两人身影在月下花海中交错翻飞,剑气与符光织成一片瞬息万变的光影。

倏然,北梵暴喝一声,渊明知周遭匿在花丛间的灵符瞬息万变,成了一道道泛着金光的锁链,此刻渊明知双手受制,虽然一念洞察北梵施为,却也只能眼瞧着那些金色锁链攀附而来,紧紧缚住他的四肢。

北梵心念电转,霎时翻身退出数丈,袖中丹药尽数倒入口中,药力在体内迅速化开,他急转灵力运功疗伤,可眸子却死死地锁着前方身影,不敢松懈。

果然,那符锁只困住那人一瞬,便被渊明知随手解开,拎在手中,符锁金芒流动,映出了那人信步而立的淡然,只见他脚步轻轻往前一踏,手中数根符锁倏地钻进花地,下一瞬便如蛇一般从他四周破土袭来,好在北梵喘息间压住内伤,恢复了些许灵力,提剑同符锁缠斗起来。

此刻北梵早已换了心思,他深知以自己眼下的能力和修为,无论如何也破不开那人的木剑,不如借此机会好好磨砺自身,看看自己在那人手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北梵眸光定定,借着夜风踏浪般掠出,两人剑光交错,在紫海中拖曳出重重疾影。半个时辰内,北梵尚且能攻防有度,半个时辰后,只剩下被迫防守了。

然而即使被迫防守,北梵也发挥出了极致的水平,若趁渊明知聚灵间隙,间或能反击一二。

不过纵使北梵天赋异禀,招数用尽也仍无法破开渊明知的木剑,两人缠斗足有两个时辰,渊明知姿态依旧,北梵却早已灵力耗尽,手脚铅重似的,连抬动都吃力。渊明知虽只用一成灵力,可他灵力源源不断,而每当北梵拼尽全力攻来时,他又总是毫不留情地破他攻势。这般往复下来,北梵内伤愈重,外伤不断,大小伤口纵横交错,连手臂都脱臼了一只,左小腿骨也被渊明知打断了,疼得北梵脸色惨白,亦无法得空顾及。

北梵被打退后撤,落地后好容易稳住身形,又在原地剧烈地喘息,只见他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晴蓝校服被浸成了红色,右手被废,只左手拿剑。

渊明知瞧着,心惊于他的耐力与坚持,他扔下木剑,叹声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

闻言,北梵忙抬眼看向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执拗:“师尊,弟子还能……”

却见他话未说完就踉跄几步,渊明知闪身而至,及时扶住了他。

渊明知见他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蹙了眉,道:“先治伤。”

话音未落,北梵持剑的手一松,再拿不住,直接席地而坐,引灵调息起来。

他实在没力气了,肋骨断裂,碎片扎进肺腑,身上的伤还来不及结痂,又被剑气破开,汩汩流着鲜血,战时注意力尽在攻防,如今放松下来,各处火辣挣疼,只一提气便疼得他直抽冷气,这样的修炼比他以前自己修炼时的强度高出太多,但他仍不想停下。

他每每出招,那人会毫不留情地破他攻势,招式越强,反倒越狠。渊明知神色淡然,偶尔提点他,便正是他所愿。

“师尊……”

“别说话。”渊明知打断他,抬手喂给他一枚丹药,随即捏着他的右臂一声轻响便接好了,又渡了些灵力过去,助他运化药力,期间北梵始终未喊出一声疼。

渊明知立在他身侧,不见丝毫疲态,见其如此模样,不免蹙眉:“伤成这样还想逞能,不要命了?”

肩处传来丝丝暖意,灵流顺着经脉传遍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北梵紧绷的眉目渐渐舒展,就着灵力疗愈内伤,他缓缓睁眼,抬眸撞进一双清净的眸子,那人立在他身侧,手掌搭在他肩上,夜风荡漾,袖中冷香牵染而来,恍惚间教他见到了此人先前唇色泛白,仙人临尘般的模样。

身旁的少年席地而坐,睁了眼只清清静静地望着他,渊明知心中一顿。

“你可是在怪为师苛刻?”

长睫翩翩垂落,眸中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只垂看着他时,掀起一抹浅淡的涟漪,北梵心中蓦然一滞。

他慌忙敛下眸子,下意识应道:“徒儿不敢!”末了似觉不妥,又忙添了句:“弟子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极限。”

渊明知却没再接话。

他随手用符箓为其布下护阵,又检查了一遍北梵的身体,确认性命无虞,便抬步欲走。

“师尊……”

渊明知回眸看他。

北梵望着他愈发淡漠的眸子,张了张嘴,喉间却堵了团棉絮似的,迟迟说不出话。可心中那几个字在他舌尖来来回回捻过好几遍,既不愿囫囵吞下,也不忍轻易吐出,他望着眼前静立的身影,犹豫挣扎半晌,才终于低低唤道:“师尊……日后……还会来吗?”

渊明知静静看着他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你先养伤。”说罢,身影便没入黑暗中,清风似的离开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非神
连载中悲伤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