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回到霄云顶时已是子夜了,渊明知没回阑珊筑,而是一路疾去了后山的水月寒潭。

水月寒潭是一处天然冷泉,霄云顶立派前就存在了,此潭集天地精华形成的冰灵之气不仅有助于修炼提升实力,更能疗愈伤势,是极珍贵的洞天福地。

渊明知背后的伤早已混着血水黏住衣物,他轻轻褪去衣衫,布料剥离的瞬间,伤口果然又渗出血珠。他咬牙步入冷潭,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身体,漫过他后背的伤处时,像是带着冰渣般直直扎进骨子里,渊明知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仍一步步行到潭水中央,他缓缓直起身,水面漾开细细涟漪,在月色下轻轻晃荡。

渊明知立在冷潭中,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在月下映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他抬手将湿漉长发尽数拢在胸前,那道横跨背脊的伤口才彻底显露出来。

渊明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疗伤灵药,指尖刚触到瓶身,正欲运起灵力清理伤口,祛除残留其中的魔气,手中动作却蓦地一顿,他眸色一沉,凌厉的视线淬了冰似的骤然射向身后不远处。

“谁?”

话音未落,月色笼罩的树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细碎的枝叶摩擦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顷刻后,一个少年的身影从树后缓缓探了出来。

接触到渊明知冰冷的眸子,北梵张了张嘴,半晌才喊了一句师尊。

渊明知看清来人愣了愣,随即蹙起了眉,低喝道:“出去!”

他看着那少年似乎欲言又止,转身跑开了。

渊明知处理伤口后吸收了冷潭中的精华,泡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回到阑珊筑却发现那少年正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的房门外。

“你不回去睡觉,站在此处做什么?”

渊明知越过他推门而入,抬手间房中烛火陡然亮起,驱散了略微沉重的黑暗。

那少年抬步跟了进来,行至近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弟子无意中惊扰师尊,请师尊责罚!”

渊明知坐上软榻,潭中的冷气萦绕其身,衬得他气质更冷了,渊明知平静地看了北梵一眼,发现这少年似乎长高了些,肩膀宽了些,敛着眸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气质却有些不似此前,沉敛了许多。算了算日子,好像有一年多没见过这孩子了。

他看着少年,没有问罪也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后山?”

北梵跪得笔直,稚嫩的眉眼处已初见少年的轮廓,他闻声抬眼,骤然间望进一双熟悉淡漠的双眸,如同那月下的水月潭水,清清冷冷,疏疏淡淡,平静得掀不起任何波澜,他下意识便想要垂下眸子,这是他惯来的相处方式,可此刻却意外地并未移开双眼:“弟子每日修行结束后,都会去冷泉泡澡。”

渊明知眉尾微动:“你每日都修炼到这么晚?”

不知为何,身份使然也罢,他的心理作祟也罢,他总是无法长时间与那人对视,就像此前一般,自己在他面前,总有种被一览无余的错觉。他终于敛下眸子,盯着地板上洁净的青纹云靴,道了声:“是!”

渊明知难免有些吃惊,这孩子天赋已是十分不错,却也难得如此勤勉用功,难怪修为又有精进。

“起来吧!”

北梵起了身,身量将将同坐着的渊明知一般高,可他目光轻轻划过渊明知有些泛白的脸庞,落在了散着墨发的肩颈处:“师尊……受伤了?”

渊明知愣了愣,想到水潭时这孩子肯定看到了他的伤口,不过他并不愿多说,只道了句:“无碍。”

还未待北梵再说些什么,渊明知却是摆了摆手:“过来。”

北梵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走了过去,近前的人散着墨发,发梢还凝着晶莹的水珠,衣襟亦并未收拢,露出一片冷白的肌肤,潭水的清寒掺着一丝缕若有似无的清幽冷香,竟有些冲淡了平日里冠绝矜贵的气场,他仍是不敢看渊明知的眸子,可目光垂下时,却又不知该落在何处。

渊明知坐着打量了少年一瞬,又伸出手将他带近了些,感受到少年身体猛地僵住,渊明知也不在意,两只手在其身上捏了捏手臂和小腿,又检查了一遍其体内的血脉封印,思量片刻才道:“修炼勤勉是好事,也要注意多休息,你还在长身体,一日三餐不得落下,修行亦须稳扎稳打,切莫操之过急,得不偿失。”

衣袖的冷香中,忽然翻涌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北梵心头一凛,乍然回神,目光落在渊明知有些苍白的唇上,半晌才低低道了一声“是”。

“这个你且拿回去用了,将体内灵力提炼得更精纯些,有助于你巩固四阶修为,运气好的话,或可再晋一阶。”渊明知取出那株秘境挖来的邪地长明参,参药长着翅膀,被困于一方禁制之内,泛着赤金色的光芒,“天色已晚,回去歇息吧!”

北梵接过参药,一见便知其极为不凡,渊明知竟就这么给他了。他拿着参药,颇有心事地转身离去了。

“等等。”渊明知突然想到了什么。

北梵踏出房门的脚步一顿,回身恭敬道:“师尊有何吩咐?”

“你如今几岁了?”

北梵拿着长明参愣了愣,如是答道:“回师尊,弟子虚岁十三。”

“嗯。”渊明知若有所思,摆了摆手,“回去吧!”

出了阑珊筑,北梵独自行在青石板路上,周遭静谧无常,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在他身后拖拽出一道硕长的影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渊明知了。

于水月寒潭碰到渊明知时,他是吃惊的。

水月寒潭灵气充沛,冰灵元素有助于他强劲体魄,还能疗愈他身上各种伤势,虽然冷潭的水着实刺骨难耐了些,却也是他每日必然的修行。

今日亦然,他如往常一样穿过凤凰花林,却远远瞧见本该无人的寒潭中立着一抹孤影。

他看不清是谁,也想不到倾云峰中还有哪只灵兽会偶然前来修行,但无论是谁,他无意叨扰,却也并不打算落下今日的修行,如此想着,便走进了些。

淳质的灵气常年萦绕在潭边,他走得近了,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逐渐看清了,那抹身影立于潭中,背对着他,半截身子拔出水面,在月下显得孤冷挺拔,北梵几乎下意识就认出了这个背影。

自上次渊明知带他去了晴山居,他已经有一年半没见过他的师尊了。

他明明还记得,那人离开之前还告诉他修行上有何不懂的可以去问他。他原以为这次有何不同,他初时内心纠结,要不要去找渊明知请教修行,他同自己天人作战良久,才勉强翻出一个前行的借口——他虽于渊明知心绪复杂,可变强前路困难重重,是他当下第一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至于其他,暂且不管。

他终于说服自己前往阑珊筑,可面对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结界屏障。

云哥儿告诉他,尊主平日闭关或者外出之时,都会启用结界,只是近年尊主行踪不定,他也并不能确认尊主何时回来。

北梵以为渊明知只是出门了,很快会回来,所以为了他的修行,他每天都来,起初他是每天辰时去,后来是晚间戌时去,再后来每个时辰都去过,想着总有一个时辰能碰到。可那道屏障结界从未打开过,渊明知很久没回来了。

北梵不知道,十年弹指,百年一瞬,时间于修仙之人来说毫无意义,尤其对于实力强大之人来说更是如此,可他年岁太小,一年于他而言,已是无比漫长。

他日复一日地修炼着,每天重复着昨日的修行,他起初还因资源充足日益进步而欣喜,可欣喜过后,又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似乎并未改变。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无论所处何种环境,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他的世界好像就该如此,从前不变,此后不变。

所以他再见到渊明知时,心里也仅仅只是吃惊而已。

渊明知的墨发如烟如瀑,垂落时掩住了脊背大半冷白的肌肤,只余几缕湿发贴在腰侧。水中露出的手臂修长匀称,线条利落分明,半截腰身没入潭水,冷冽的水流漫过腰际,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在月光下轻轻晃荡。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一袭银辉倾泻而下,将那道清丽挺拔的身影裹住,愈发衬得他孤冷如月下寒玉,周遭的寂静都仿佛凝在了他周身。

一年多了,那人似乎仍未有变化。

他眸中平静,转身欲走,却在抬步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潭中之人忽然抬手,将垂落身后的长发尽数拢到胸前——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便这样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他肤色本就冷白如玉,此刻光滑的脊背却赫然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肩背一路蜿蜒贯入后腰,狰狞得触目惊心。冷潭的寒气浸得伤口不住渗着血珠,顺着脊背滑落,在水中晕开淡淡的红,而伤口深处,更有一缕黑色魔气若隐若现,如毒蛇般缠绕在血肉里,与那片冷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愈发显得可怖。

北梵看得心中一滞。

在他眼里,这人即使淹没于万人之巷,也能凭着他出挑的容貌和冰冷的气质傲然出尘。他似乎只消站在那里,便是一派的风神清隽,绝代风华。更不必说此人的天赋实力,在整个霄云顶都是人人敬畏的存在,就连赫赫有名的薛五长老如今在渊明知手中也走不出百招。

像他这般,即使无人能融化他眼中的冷漠,也该是个不染凡尘的仙人。至少他的强大,不足以任何事物令他神伤。

可那人强大如斯,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他远远看着渊明知背后清晰的伤口,不由拧起了眉。

渊明知发现了他。

他慢慢从树后走出,接触到那人射来的凌厉目光。

渊明知面色冷然,脸色苍白,眉宇间却没有半分柔弱。

“出去!”

那人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语气淬冰似的寒凉,不带一丝温度。

他说不清当时心中翻涌的是何种滋味,只清晰地感觉到,眼前之人即使身负重伤,那份一贯的冷漠疏离也从不曾消减半分。

阑珊筑的屏障结界终于消失了。

他立在房门外,心想着以渊明知的性格,会不会怪罪他的突然闯入。

他不承认这是试探。

他就那样静静侯着,直到那人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才俯身才跪在人前,垂首等待预料中的责罚。

然而渊明知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问他为何会在后山。

他跪在地上,趁着回答问题的时候才抬眼看他。

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渊明知,上一次,还是初见时,他攥着那人的衣袖,怯生生喊师尊的时候。

他的气质依然倨冷,清隽的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淡漠,总盛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他刚沐浴而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潭水的清寒,未及束起的长发披在身后,还犹带湿意。许是受伤的缘故,那张素来冷白的脸添了几分清浅的苍白,但北梵看着,心中却蓦然觉得这样的渊明知有了一丝鲜活的人烟气。

北梵独自站在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可他的身子并不单薄,仰着头,盛着月色的背影不知为何透露出一丝寂寥和茫然来。

良久,北梵怔怔回神,漆黑的眸子瞧了一眼身后的无尽夜色,才抬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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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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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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