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渊顷,快来看,这是什么?”
渊明知听到声音,抬头望去,墨阳秋身着掌门长袍,迈着悠闲的步子踱过来,长长的袖袍里拢着什么东西,只他即使踮起脚尖抻长脖子,也看不见墨阳秋抱的是什么。
渊明知心中有些疑惑,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又控制不住迈出步子。
“师尊师尊,你抱的是什么呀?”
渊明知听到自己奶声奶气的声音,短短一丈的距离他跑了半晌,慢得不可思议,忽然,一双手从后将他稳稳抱起,他的视线随之缓缓升高,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温润儒雅的男子,他听到自己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兄。
姬还温和地笑了笑,抱着他走向墨阳秋。
渊明知终于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是只银月狼崽,小狼崽通体雪白,眼眸是银色的圆瞳,从墨阳秋怀里探出来,发出“嗷嗷”的叫声,可爱极了。
“哇~小狼崽!”
小渊顷开心地抱着小狼转圈,那小狼吓得紧紧地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渊明知抚摸着柔软温暖的皮毛,感受着自胸腔迸出的喜悦,不自觉也轻轻扬起了笑容。
“嘿~这小坤灵长得越发精致了!”
小渊顷抱着小狼崽正玩得开心,忽然又是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那人长得俊俏,侧发挂着一个红色小瓷瓶,随着动作叮叮摇晃,他被吸引了注意,伸出圆乎乎的手就去抓,没等他抓住这只在其发间摇荡的小瓷瓶,味旖的手已经先捏上了他的脸。
“嗯~手感不错!”
小渊顷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容易攥在手里的玩物也不香了,丢开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味长老,阿顷年纪还小,受不得重。”姬还从味旖手上抱回渊顷,抬手用灵雾敷上他泛红的小脸蛋,又仔细擦掉他的眼泪。
“诶!老夫可一点力都没用啊!”味旖看着哭得抽抽的小萌娃,有些悻悻。
姬还:“阿顷才三岁,自然不似寻常门中弟子,而且阿顷有名字,味长老总不能一直这么叫他。”
“嘿~未尝不可!你师尊不是说这孩子是他从土里刨出来的吗?可不就是个小坤灵?”味旖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很欣赏自己给小孩起的外号。
“可不是!我捡到这孩子的时候,正是在一片深渊废墟中,那处可不得了,冤厉无数,处处硝土,可费了我好大力气才刨出来。”墨阳秋正拿着一根草逗着小狼崽,闻言忙不迭点头,“当时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天生的灵胎,亦或是那异地养出的厉煞,后探查却并无异常。现在想来,这孩子的来历可真值得琢磨。”
“可奇呢!”味旖也点点头,“别真是什么连你都探不出来的小坤灵呢!”
“......”姬还不大关心这孩子的来历,却更愿意信他是天生的灵胎,只盼着这两位别给孩子一口一句“小坤灵”叫大了,若如此精致的孩子长大被喊个“渊坤灵”,岂非大煞风景且人神共愤?
姬还不敢深想,眸光流转,便道:“既然阿顷已有大名,不如再为他起个字可好?”
无论如何,这字可不能教这两位起了。
“如此甚好!”墨阳秋率先同意,随即捏起了他的白须冥思苦想起来。
“瞧你这模样,可是有了主意?”味旖虽对起名字不感兴趣,但他瞧着姬还怀里白生生软乎乎的小娃,还颇有些好奇他的字,毕竟合适的字有时候真能窥见其后进品性人格,人如其名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例如墨阳小儿,名秋,字鹤逸,可不就是人如其名?
墨阳秋也看向他。
姬还瞧着手中犹挂着晶莹泪珠的小渊顷,其面容精致,肤白细腻,眼眸澄澈,浑身都透着纯真无邪的气息,他思索片刻道:“渊清玉絜,修真修己,芒寒色正,明知明德。”
姬还:“不如就叫他明知,如何?”
“芒寒色正,明知明德......明知,渊明知......”墨阳秋轻声咀嚼着这些字眼,忽然眼前一亮,大喜道,“诶!明知好啊!就叫明知!”
渊明知不记得恍惚间被人转手抱了好多次,捏了好几次脸,只记得那天听得最多的就是“明知”二字,到后来,自己嘴里也常蹦出这两个字,连他最初心底升起的疑虑和困惑也逐渐融化在这场如梦似幻的欢声笑语中。
渊明知如今跑得比那狼崽更快了,但他愿意停下等着,就像小时候狼崽停下等他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他等了好久,也不见小狼崽前来。
渊明知从树上跳下来,往回跑去。
可他跑着跑着,步子越跨越大,身体越来越轻盈,他觉得周遭景物变得极快,连四季都成了苍白的底色,直到他御剑而起,眼底陡然出现了一抹突兀的红。
成年的银月狼被人剥去皮毛,就这么血淋淋地重重摔在他眼前,连脑袋都碎裂开来。
渊明知怔了怔,眼底逐渐映出鲜艳的色彩来。
黑云压境,魔雾如墨浸漫山峦,血刃划破长空,将黄昏撕成碎片。天空中犹飘散着护山大阵的残碎金光,却裹挟着猩红魔气撕裂着每一处安宁,无数弟子被魔爪穿膛而过,灵肉混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凛凛长阶,远处的山峦被削成齑粉,战火四处弥漫,硝烟四起。
残阳如血,满目疮痍。
渊明知走在战火硝烟处,望着残垣断壁,困兽哭喊,忽然心中腾起一片滚烫的怒意,抬脚便欲踏入战火绵延处,可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异样,他顿了顿,起了蛰伏术抬脚踏碎虚空,眨眼便至凌霄殿前。
却见眼前黑影笼罩,渊明知脚步一顿,微微侧身。
“凌霄殿”三个残破的大字重重砸在脚边,渊明知恍然抬眼,只觉眼前一片淋漓的血色,姬还浑身血肉模糊,被一个脸覆面具的男人一剑狠狠贯穿在身前,渊明知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停。
熟悉的窒息感令他快要喘不上气来,被压抑的恨意瞬间被点燃,仿佛在遥远的时间长河中,他亦被这浓烈的恨意支配如许,成了行尸走肉,他恍惚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不!他必须做些什么!
渊明知重敛双眸,再睁眼,灵力爆发提剑而起,却在风驰电掣间被人以一股巨力拉扯而走。
渊明知瞬间剧烈挣扎起来,他远远望着凌霄殿前,北渊踏在那张残破的鎏金牌匾上,抬手间缚神钉狠狠穿过姬还的四肢,他随手一握,姬还的神魂开始猛烈地震颤起来,渊明知看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挣扎愈狠,可那人铁了心不让他动弹半分,好似用尽全部力气都要锁住他。
“明知!”墨阳秋的声音透着一丝悲哀和无奈,“由他去吧!”
远处的北渊似有所觉地微微偏了偏头。
“不......师尊......”
渊明知终于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师兄……师兄怎么办?”
渊明知红着眼转头看向他,忽然浑身一震。
墨阳秋从身后死死箍着他瞬移,脑袋却只剩了半个,他睁着左边的眼睛无奈地看着他,右边的脑袋像是被什么整个吃掉,圆弧的断面泛着星星点点混沌紫色,异梦深空一般。而他半边身体融化,只剩了连着丝丝血肉的红白骨架,箍着他的腰身轻轻泛疼,他自己的衣衫上早已染成红色,浓重的血腥味后知后觉汹涌地钻入鼻尖。
“师尊……你……”
“啊,无事!暂时死不了!”墨阳秋无关紧要地笑了笑,“魔族十四王的杀戮空间还挺厉害,不过他也没占着便宜。”
“师尊!我能救你!”渊明知看着他扯起艰难的笑意,心脏泛起了酸疼,他强行冷静下来,“师尊,我有一术可复你伤势!我们寻个洞府……”
“明知!”
墨阳秋忽然打断了他,只剩骷髅的手放开他的腰身,却移到了他的后心处。
“师尊?”
渊明知只来得及感受一道暴涨的灵力,强行封印了他的修为,渊明知踏在虚空之上的身体一顿,便要直直掉落下去,墨阳秋一把捞过他几个瞬移来到倾云峰后山的一处古树前,将他塞了进去,又渡入灵力激活了他的蛰伏术,一瞬间,他的气息隐匿在硝烟中。
墨阳秋迅速在他身上布了几道阵法,渊明知便动弹不得。
“师尊……你做什么?”
渊明知不敢深想,心中一片慌乱,可墨阳秋没来得及跟他说任何一句话,只最后遥遥回望,他的眼里映着熊熊战火,便毅然决然转身迎着追逐而来的万千魔军。
渊明知的眼瞬间红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漫过心头。
北渊携万千魔军踏在虚空之上,看着孤身而来的墨阳秋微微不屑。
“湟澜呢!”墨阳秋迎在万千魔军身前,气势不减,厉声喝问。
北渊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霄云顶掌门,他嗤笑一声,嘲弄道:“你方才不是逃走了么?现在装什么师徒情深?”
墨阳秋凝眉不语。
“墨阳尊者。”北渊踏着虚空缓缓走进,望着他眼神陡然一厉,“你既知道许多事情的关窍,便应该做好抉择,如今局面,皆因你起。”
墨阳秋重重敛住双眸。
“粦仙荼血,山河破碎,你又守得住什么?”
墨阳秋的身躯终于消散在了那片映着火光的夜色中。
周遭血色声音潮水般褪去。
渊明知像被困了许久,心脏最后跳动一瞬,成了一条瘫在岸边渴亡的鱼。
“渊顷,仇恨吧!”
“只有恨意能带给你复仇的力量!”
渊明知麻木地翻动了一下眼皮。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鬼魅一般飘在他的眼前,只是那人眼里染着上挑的邪气,气质张扬。
他迎上前来,牵起了他动弹不能的手,强大的力量瞬间从他手间传来,融入体内贯穿四肢百骸。
渊明知终于蜷了蜷手指。
而随着力量一道进入他身体的,还有姬还被捏碎神魂的声响,以及墨阳秋最后回望的那一眼,他心脏陡然一跳,一声一声逐渐鲜活起来,痛意漫过心脏,又流向四肢,连骨骼都刺得泛疼,可渊明知清晰地听到有什么种子生根发芽的细微声响,一道戴着面具的身影死死地映在他的眼前,红色逐渐爬满了双眼。
“来!”
“拿起剑!”
“他就在那!”
那声音不大,耳语似的响在耳旁。
忽然,渊明知的手被什么力量托了起来,那力道带着他轻轻往前了一步,只听一道刺破□□的细微声响,待他反应过来时,手中握着的剑成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周围粘稠的血肉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温热湿意的触感仿佛将他拉进了一场粘稠荒谬的幻梦。
渊明知恍然抬眼,身前戴着面具的男人擒着略微愕然的神色,复又辗转着复杂的眸光,深深地看着他。
感受着手中逐渐变缓的心跳,渊明知胸腔中碾作一团的汹涌恨意蓦然一顿。
男人胸膛开始染起鲜艳的血色,像一朵渐渐绽放的妖冶莲花,可他好似浑不在意,只呼吸轻了轻。
明明眼前之人已构不成任何威胁,可男人的目光紧紧地锁着他,竟令他有些动弹不得。
那人有些艰难地抬起手,好似要触碰他的脸。
渊明知微微一怔,条件反射猛地攥紧了捏在手中的心脏,他清晰地感受到,从他手上逐渐延伸出血色的符文锁链,缠着眼前之人的心脏刺缚而去。
男人轻轻一震,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鲜血不受控制地从面具下汩汩流出,可他不知疼痛一般,伸出的手丝毫未有停滞,仍欲探他面庞,渊明知侧首一躲,指尖擦着他鬓间的碎发轻轻游过。
那只手终于没有碰到他。
渊明知最后抬眼,那人逐渐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下的阵法犹如一轮红月,血色符文缠绕其间,逐渐缚住他的灵魂。
只他轻轻抬眼,灵魂似要穿透符文看着他,明明看不大清,渊明知却将他的眼神感知如悟。
男人的眼里翻腾着惊异,复又喘息着悲凄,眼里的光滚烫,落寞却不甘,即使魂灵消解身归混沌,亦执念相随永不瞑目。
渊明知像是被他眼里的光烫着一般,身形猛然一顿,记忆霎时回笼,惊然回神。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分明仍是那把无风肃剑,而他的眼前,哪里还有北渊的身影。
又是幻境。
渊明知抬手按了按眉间,手中似乎还残留着粘稠温热的触感,那人最后一眼的冲击似回荡在眼前,渊明知紧了紧手中的剑,心中第一次有一种沉闷顿塞的感觉。
“仇恨吧!”
“来,拿起手中的剑,刺向他!”
“一切就都结束了!”
渊明知蹙了蹙眉,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一旁的“渊顷”还不断从四周的黑暗中缥缈出现,重复着引导他的话,只是刚刚那场幻境过后,他心中的无尽恨意已经被冲散大半,理智回笼。
他仍在幻境中。
可刚刚那一场,不似被“渊顷”操纵,难道是境中境?
只是不知刚刚那一重是否也是有意设计,没想到这青冥路竟连他的梦境都能窥视,若非他陡然回神,还真就沉浸在那场噬心的复仇中。
但他知道,那只是一场经年梦境。
他不知为何重生这几年一直做这个奇异的梦,有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恍惚已经杀过北渊一次了。
可那太过荒谬,渊明知不可能相信。
梦境而已。
渊明知压住心中那抹莫名的顿塞伤感,重新抬眼审视这个幻境。
如今这个幻境里的东西已不能再影响他,可要出去,还需找到破局关窍。
渊明知瞥了一眼“渊顷”,缓缓转身欲退,可刚踏出一步,琳琅满目的幻境瞬间成了高温灼热的炼狱火海,而他所踏之处,成了一座熔炼岩浆的断桥,渊明知置身于断桥之上,往下皆是沸腾的岩浆,灼烧的热浪一波一波扑来,连眼睛都似要融化。
他脑中瞬间想起青殃此前的诫告,无论看见什么,发生什么,不可回头。
原来所谓的长老试炼,根本没有回头路。
“渊顷!”
“师尊师兄同门皆陨于北渊之手,你难道不恨吗?”
“霄云顶一夕覆灭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渊顷,承认吧!”
“恨意无上,力量无穷!”
“……”
经此一役,渊明知道心稳固,穿梭在众多魅影中,犹过无人之境,丝毫不被影响。
那隐在众多魅影下的“渊顷”见来人如此,神色竟也有瞬间扭曲,他邪气的眼眸微转,又化作濒死的姬还,那“姬还”被一剑贯穿在凌霄殿前,身上的伤口翻开鲜艳的血肉,连灵魂都被北渊撕扯变形,“姬还”脸上笼着凄惨的痛苦,仿佛再无法承受灵魂撕裂的痛楚,竟发出凄厉的嘶吼。
“阿顷......替我报仇......”
渊明知丝毫不为所动。
他眼中迸发出激烈的恨意,目光忽然透过幻境看向渊明知,他道:“阿顷……你为何不肯为我报仇……为何......”
渊明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径直踏碎了眼前的异象。
“姬还”:“……”
那“渊顷”竟仍不死心,拉着渊明知就进了幻境,自己摇身一变又成了身受重伤的墨阳秋,墨阳秋虽身受重伤,但仍是强行封印了渊明知的修为,引出了他的蛰伏术,将他藏进了一棵擎天古树中,而自己毅然决然迎上了紧追而来的千万魔军。
渊明知隐匿再古树中,透过术法看着“墨阳秋”决绝赴死的背影,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径直震碎古树,一剑斩灭了眼前的幻象。
“墨阳秋”:“......”
怎么回事?最开始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他的道心什么时候如此稳固了?
这样的幻象渊明知前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心性道心都强大无比,若非他一开始不慎沉浸于曾经的幻梦中,这青冥路没有任何机会刺探他心中的恨意。
恨意!
渊明知思绪陡然一顿。
他看着四周不断想要引诱他仇恨的身影,忽然心念一通。
且不说百年后北渊为何会屠灭仙阳长老,其弟子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全部走火入魔,仙阳异变,魔修共起,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况且魔修势微,若非有所倚仗或隐匿得当,又怎会安然到百年之后?
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倘若所谓的核比,长老试炼都是仙阳择才的特殊机制,那么这条青冥路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造心魔!
渊明知抬眼看了看仍努力诱导他的身影,神色逐渐冰冷。
无论他猜测正确与否,他必须走完这条路。
只要他顺利通过试炼,一定能亲眼见证那“擢升仪式”。
“师尊……”那魅影似乎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竟幻化成北梵浑身是血的模样。
“师尊……救救徒儿……”
渊明知脚步微微顿住。
那魅影见他如此,微微一愣,而后狂喜。
渊明知眉间微蹙,倒并非因为幻境中的少年,而是他好像真的听到北梵的声音了。
渊明知心念一转,宗门的通讯灵玉瞬间翻袖在手,上面闪着微弱的青光,渊明知只来得及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师尊……”
通讯灵玉上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通讯灵玉只有在一定范围内才可传音,况且仙阳设有山门结界,北梵不可能在境外。
可北梵怎会在仙阳?
渊明知捏着手中的灵玉眼眸微冷,他立即施入灵力,肃声传音:
“北梵!”
“你在何处?”
那边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