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波多贝罗的星期六

周一早上叶青阳又去了教堂。

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后背,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画箱,没有速写本,背包也没有背。他两手空空走在巷子里,风从悬铃木的枝叶间穿过来,叶子沙沙响,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少了一样东西之后,整个人变薄了一点。

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她今天戴了一顶灰色的贝雷帽,边缘起毛了,像戴了有些年头。她看到叶青阳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在他空着的后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今天没有带画箱。”她说。

“嗯。”

“你之前每天都带。”

“之前想画。今天没想。”

玛丽奶奶没有说话,把一袋饼干放在他旁边的椅面上。

七点二十四分,乔治爷爷走进来。他也看了叶青阳一眼——目光同样落在他空着的背后,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没有问,把两个橘子放在叶青阳旁边椅面上,一大一小,小的已经全黄了,大的边缘还有一点青。乔治爷爷在第三排坐下,翻开公祷书。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他在看叶青阳身边的位置,那个平时放画箱的位置。空的。他移开目光,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叶青阳发现季知沐今天念经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什么——像是他在确认叶青阳今天只是没带画箱,还是连人也一起不来了。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没有直接走。他站在祭坛前面,像是在等什么。

玛丽奶奶站起来,经过叶青阳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坐着别走。”她走了。乔治爷爷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但他经过的时候在叶青阳椅背上放了一枚硬币,一便士的,铜色的,没有说什么。

教堂里只剩下叶青阳和季知沐。季知沐站在祭坛前面,手里抱着经书,没有放下。他看了叶青阳一眼:“你今天没有带画箱。”

“嗯,你昨天说了不用带。”

“我说的是周六不用带。”

“周六没有晨祷。”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经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你明天来吗?”他问。

“来。”

“那你会带画箱吗?”

叶青阳想了想:“不知道。”季知沐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小门,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不带也可以。”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袋饼干,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橘子,还有那枚一便士硬币。他把硬币翻过来,背面朝上,是1987年的,边缘被磨得很薄。他不知道这枚硬币在乔治爷爷口袋里放了多久,但乔治爷爷给了三个人三样东西,每一样都不需要理由。

他站起来,背上什么都没有,走出教堂。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卫衣帽子吹起来,他没有拉下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

周二早上他又去了。没带画箱。玛丽奶奶的饼干还在,乔治爷爷的橘子还在,位置没变过,像是被人计算过距离。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的空后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念经,整理蜡烛,走。

周三早上他带了一个速写本,没有画箱。他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季知沐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的速写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站在祭坛前面:“你今天带了速写本。”

“嗯。”

“没有画箱。”

“嗯。”

“画箱太重了。”

“不重。只是想带少一点。”

季知沐没有说话,他看了叶青阳一眼,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的速写本上——他像是在确认那是速写本,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膝盖上的速写本还是空的。玛丽奶奶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没有问。乔治爷爷看了一眼,也没有问。季知沐念完经之后,在祭坛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带了四天速写本,一个字都没有写。”

叶青阳没有否认:“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换蜡烛。”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烛台旁边,取下一根烧短的蜡烛,换上一根新的,在烛台里转半圈——和每天一样的动作。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青阳:“你明天不要带速写本了。”

“那我带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

他推门进去了。

周五早上叶青阳空着手去的教堂。他坐在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季知沐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一排,落在他的手上——没有速写本,没有笔,没有画箱,空的。他翻开经书,声音和平时一样。念完之后他合上书:“你明天来吗?”

“明天周六,没有晨祷。”

“后天周日,弥撒。”

“来。”

季知沐点了点头,走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空空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蓝色的光斑在皮肤上慢慢移动,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虎口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是群青,旧的,洗过很多次,但没有完全消失。他在教堂里坐了一个月。他没有画季知沐。但他记得那个背影。他记得黑袍铺在石板地上慢慢展开的形状。他记得银十字架从领口滑出来悬在空中的角度。他记得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些比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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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告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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