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晨祷还没有开始。玛丽奶奶坐在第一排,正在用手帕擦眼镜片,乔治爷爷还没有来。教堂里很安静,彩色玻璃窗上的光斑还没有被阳光完全照亮,只有最上面那一小块透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像还没睁开的眼睛。叶青阳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手边没有饼干,没有橘子,椅面是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卷发,黑色,垂到肩膀以下,微微卷曲。她穿着一件黑裙子,剪裁利落,领口不高不低。她戴着墨镜,墨镜的框架很细,像两根线一样贴着她的颧骨。嘴唇是红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暗红,像干透了的玫瑰。她坐得很直,没有靠椅背,手里没有拿公祷书,没有翻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她就是坐在那里。
叶青阳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的声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搬进教堂的雕像,位置固定,姿势固定,不动。
玛丽奶奶擦完眼镜片,抬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收回来。“她来了。”玛丽奶奶说,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她每周都来。周四和周日。来的时候不说话,走的时候也不说话。”叶青阳问:“她叫什么?”玛丽奶奶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来了两年了,没有人听她说过一句话。”叶青阳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坐的位置是固定的,第二排靠左,那个角度能看到祭坛,也能看到彩色玻璃窗。她像在等什么,但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扫。他看了一眼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叶青阳注意到他看那个位置的方式——不是“不认识”,是“知道她在那里”的看。像一个人每天路过同一棵树,不会停下来看它,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整理蜡烛,走。整个过程中,那个女人没有动过。弥撒结束后,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玛丽奶奶站起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还不走?”叶青阳说:“等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然后走了。乔治爷爷经过的时候,在叶青阳手边放了一枚硬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她还是没有动。叶青阳坐在第一排,她坐在第二排,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墨镜的框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表情。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上移了一格,落在地板上的蓝色光斑换了位置。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声音,没有整理衣服,没有回头。
她走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推门,门关上了。他没有跟出去,没有问她的名字。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玛丽奶奶说的那句“没有人听她说过一句话”。他想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后来把那天的事记在了速写本的角落,没有画她的脸,只画了墨镜和红唇的位置,像两个不完整的符号。
他走出教堂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门口了。她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她。
周五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她又在。第二排靠左,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墨镜,红唇,黑裙子,没有变过。叶青阳在她前面一排坐下,没有回头,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像一个不会消失的边界线。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然后扫过第二排,在两个位置上各停了一下,不多不少。叶青阳注意到那两个停顿的长度是一样的,像是他已经习惯了用同一个节奏去看这两个人。
晨祷结束后,叶青阳没有走。玛丽奶奶站起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叶青阳说:“嗯。”玛丽奶奶说:“她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在等。”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说完就走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等。他和那个女人之间隔着一排长椅,一个坐姿,一个站姿,一个在等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直到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上移了两格,蓝色的光斑从地板左边走到了地板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