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湿棉被盖在尖顶上面。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堂里已经有人了,玛丽奶奶坐在第一排,乔治爷爷坐在第三排,那扇小门还没有开。他在第三排坐下来,坐了几秒,又站起来,走到第一排,在玛丽奶奶旁边坐下。
玛丽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换了位置,只是把本来放在自己旁边椅面上的饼干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你今天坐前面了。”
“嗯。”
“后面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叶青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但他坐在这里的时候,那扇小门打开的角度更完整,他可以看到门缝里那一线光,能看到门开的时候季知沐先迈出来的那只脚落地的位置。他能听到他翻经书时纸页折合的声音。他在后面的时候那些细节都被吸走了,坐在这里,它们才留下来。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
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扫一眼的停,是真正的停,像一个人在数什么东西的时候被打断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他看到了叶青阳坐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了叶青阳两秒钟,然后垂下眼睛,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叶青阳坐在第一排,离祭坛不到三米。他能看到季知沐念经时手指的动作,拇指从纸页边缘滑过,翻过去,然后停在书脊上。他以前坐在后面的时候只能看到那些动作的轮廓,现在他能看到细节——季知沐指甲边缘有一小片倒刺,很小,在左边拇指的侧面。
他念完了诗篇。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做完。晨祷结束后季知沐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祭坛前面,看着叶青阳,目光没有移开。
“你今天坐在第一排。”
“后面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叶青阳想了想:“看不清你的手指。”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它们在别人眼里也有轮廓。然后他抱着经书转身走向小门。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还有晨祷。”
“我知道。”
门关上了。叶青阳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饼干。他拿起饼干拆开咬了一口,黄油味的。他吃完之后把饼干屑拍干净,站起来的时候玛丽奶奶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还坐第一排?”
“嗯。”
“那他明天念经的时候会多停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他十一年了。”她说,“他翻书的时候会多停一下,是他在等你坐下来。”
周五早上叶青阳又坐在第一排。季知沐从侧门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没有扫过其他地方。他翻开经书,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念。那个停顿比之前短了一点,像是他已经确认完了。
周六早上没有晨祷。叶青阳还是去了教堂,教堂里是空的,小门关着。他在第一排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扇小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又走回长椅上坐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不来,明天坐在第一排的时候会少一点什么。
周日弥撒,他坐在第一排。季知沐穿着白色外袍走出来,目光落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的时候没有停,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了。像是他早就知道他会坐在那里。那天弥撒结束后,季知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叶青阳走过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坐在那里。”
季知沐没有说“看到你坐在那里会让我分心”,也没有说“看到你坐在那里很好”。他只说了前半句。叶青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半句。但他记住了前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