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虎口沾蓝

周五之后,叶青阳连着两天没有去教堂。不是不想去,是周六没有晨祷,周日他犹豫了。玛丽奶奶说过周日是弥撒,十点开始,人比平时多,流程也长。他坐在林阿姨家的餐桌前,看着窗外的悬铃木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翻过去,又翻过来,像在反复做同一个决定。

他没有去。

周一下午他去了Femme。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Luca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抬起头看了叶青阳一眼,笑了一下。

“你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一点。”

“好了一点是什么样子?”

“好了一点就是,你进来的时候没有先看角落。”Luca把杯子放回架子上,“你今天喝什么?”

“Flat white。”

Luca转身去做咖啡。叶青阳在吧台前面坐下来,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没节奏的,像是随意放的。

“你这几天没去教堂?”Luca把咖啡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去了。周六没晨祷,周日没去。”

“为什么周日没去?”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

“觉得什么?”

叶青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奶泡在舌尖上化开:“觉得去了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干嘛。”

Luca没有接话。他靠在吧台上,用抹布擦了擦刚才已经擦过的台面。“那你下周日去不去?”

“不知道。”

“那你知道了告诉我。”Luca把抹布放下,“你不知道的事,先放着,等它自己变清楚。”

周二早上叶青阳又去了教堂。推开铁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青苔被露水泡得发亮,石板上有一道新脚印,很浅,像是有人比他更早来过。他推开门的时候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乔治爷爷也在。他注意到乔治爷爷脚边放着一把铲子,铲刃上还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后院进来。

“你今天来了。”玛丽奶奶说。

“嗯。”

“周日没来。”

“有事。”

玛丽奶奶没有追问。她把一袋饼干放在他旁边椅面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乔治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手边的一个橘子推过来,推到靠近叶青阳的位置,然后转回头去。

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看到叶青阳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短暂的停,是那种像确认什么的停,像是在用眼睛清点人数,看到他坐在那里,然后移开目光。他翻开经书的时候,拇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

晨祷结束之后,叶青阳没有走。他坐在长椅上,等玛丽奶奶和乔治爷爷都走了。季知沐在整理蜡烛,换下来的旧蜡烛被他放在托盘里,新蜡烛一根一根插进烛台,每一根都在烛台里转半圈。

“你昨天没来。”

“昨天是周日。”

“周日有弥撒。”

“我知道。我没来。”

季知沐把最后一根蜡烛插好,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没来?”

叶青阳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坐在那里面,看一群人排队领圣餐,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季知沐没有说话。他抱着经书走向小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不需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你只需要坐在那里。”

他推门走了进去。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光,蓝色的,落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小块被切割过的天空。

周三早上他去教堂的路上遇到了乔治爷爷。乔治爷爷走在前面,拎着一个帆布袋,走得很慢。叶青阳没有超过他,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乔治爷爷没有回头,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出半个身位,像是默许他跟上来。叶青阳走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

“你周日没来。”乔治爷爷说。

“嗯。”

“你下周日来不来?”

“不知道。”

“那你周六来。”

“周六没有晨祷。”

“周六有人浇花。”乔治爷爷没有等他回答,拐进教堂侧面的门,消失了。

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玛丽奶奶在他旁边放了一块饼干,乔治爷爷在他手边放了一个橘子。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念经。他注意到季知沐今天念经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腿比平时沉了一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记住了。

晨祷结束之后,季知沐没有走。他站在祭坛前面,看着叶青阳:“你明天来吗?”

“明天周五,来。”

“后天周六,没有晨祷。”

“我知道。”

“大后天周日,弥撒。”

叶青阳没有说话。季知沐也没有等他说话,他转过身,走向那扇小门。在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坐在哪里都可以。你不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在就行。”

门关上了。

周五早上叶青阳去了教堂,周六早上他没有去,但他路过教堂的时候看到铁门关着。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周日早上他站在教堂门口,手握着铁环,停了一下。铁环是凉的,被早晨的雾气浸透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推开门走进去了。

教堂里坐了大半。玛丽奶奶坐在第一排,今天戴了一顶深红色的毛线帽,她回头看到他,没有招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乔治爷爷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叶青阳的位置。叶青阳走过去坐下来,乔治爷爷没有看他,但叶青阳看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像是一个信号,说“你来了”。

十点零九分,季知沐走出来。不是黑袍,白色外袍从肩膀垂到脚踝,边缘有金线刺绣,细密的,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沉下去。银十字架落在白色外袍的胸口正中间,比平时更显眼,像是被白色托起来,悬在那里。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碎发垂下来。他走到祭坛前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在第三排停了一下——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愿主与你们同在。”

几十个人同时回答:“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叶青阳没有开口,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和晨祷时不一样——不是只对空荡荡的长椅说,是对几十个人说的。声音在穹顶下面被撑开、放大、然后被吸走,他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在听内容,在听声音本身在不同高度反射回来的差异。

弥撒结束之后,叶青阳没有走。季知沐站在门口送教友,最后一个教友离开之后,他转过身来,白色外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弧线。他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白色外袍上,银十字架反了一下光,晃了一下叶青阳的眼睛。

“你今天来了。”

“来了。”

“你坐在第三排。”

“乔治爷爷旁边。”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你下周日还来吗?”

“来。”

季知沐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教堂深处,白色外袍的背影消失在侧廊里。叶青阳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画箱,没有速写本,只有阳光落在虎口上,蓝色的光斑被他的手挡住了一小块,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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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告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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