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她今天换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不是粉红色,也不是深蓝色,那顶灰色的边缘有点起球了,像是织了有些年头。她看到叶青阳走进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前方两步的地板上,像是等他走进那个位置,然后她开口了。
“你来了。”
“嗯。”
“今天来得比昨天晚。”
“闹钟没响。”
玛丽奶奶没有接话。她把放在身边椅面上的一小袋东西拿起来,递过去。是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块饼干,边缘微微焦黄,像是刚烤好不久,保鲜袋内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叶青阳接过来了。玛丽奶奶没有说话,转过头去,没有再看他。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饼干放在膝盖上,没有拆。
七点二十四分,乔治爷爷走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第三排,他在叶青阳面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叶青阳膝盖上那块饼干旁边。橘子的皮还是青的,只有一小块转黄了,像是一个还没完全熟透的果子。叶青阳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给我的?”
乔治爷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第三排坐下,翻开公祷书,没有抬头。
叶青阳坐在那里,腿上放着饼干和橘子。玛丽奶奶在旁边没有说话,乔治爷爷在后面也没有说话。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彩色玻璃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发出细细的响声,像薄纸被吹动。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
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膝盖上的饼干和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晨祷的内容和昨天差不多。叶青阳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在看季知沐的手指——今天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昨天短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分心了,又像是他故意缩短了那个停顿。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没有立刻走。
“你今天来晚了。”
“闹钟没响。”
“你昨天也说来晚了。”
“昨天是迟到五分钟,今天是闹钟没响。”
季知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他转身走了,小门关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把那块饼干拆开咬了一口——黄油味,酥的,和上周三那块差不多。他又把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的,没有完全熟透。他吃完之后把橘子皮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背上画箱,走出教堂。
巷子里的阳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正在变薄,几道细长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像是有人把光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玛丽奶奶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辆不会来的车。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饼干吃了吗?”
“吃了。”
“橘子呢?”
“吃了。酸的。”
“乔治的橘子还没熟透,他的树还要再长两周。你现在吃的都是上周还没熟的那批。”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叶青阳回答,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周三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玛丽奶奶在第一排的椅面上放了两块饼干——两块叠在一起,还是用保鲜袋装的,袋子里的水汽比昨天更多了一些,像是刚出炉不久。乔治爷爷在第三排,没有看他,他手边的椅面上放着两个橘子,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念经,合上书,没有多停留,走了。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把饼干拆开吃了一块,把另一块放进了口袋里。他把那个小橘子剥了,吃了两瓣,还是酸的。他站起来的时候乔治爷爷经过他身边,没有递橘子,没有递硬币,只是说了一句话。
“明天有熟的。”
叶青阳愣了一下:“熟的?”“熟的。”乔治爷爷走了。
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玛丽的饼干还在,乔治的橘子也在。季知沐念经的时候比平时多停顿了一拍,像是有人打断了他。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站在祭坛前,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不用带画箱来了。”
叶青阳抬头看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好或不好。他只是在等下一句。季知沐没有说下一句,他转身走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膝盖上的橘子和饼干还在。他没有拆饼干,也没有剥橘子。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背上画箱——季知沐说的不是“不用带画箱来了”,他说的是“明天”,他说的是“明天不用带画箱来了”。他说明天还会见到他。
周五早上叶青阳没有带画箱。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后背,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到了教堂,玛丽奶奶的饼干还在第一排的椅面上,乔治爷爷的橘子也还在,他坐下,没有画箱,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东西可握。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空着的背后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翻开经书,声音和平时一样,但叶青阳注意到他翻开书页的时候,拇指没有再在边缘多停留一拍——像是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站在祭坛前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没有带画箱来。”
叶青阳说:“嗯,你昨天说的。”
季知沐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向小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拍,像是要转身,但他没有转,推开门走了进去。叶青阳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饼干和橘子,手上没有笔,没有纸,只有阳光落在手背上,蓝色的光斑在皮肤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