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他进门的时候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灰白色发尾在脖子后面微微翘起来。她看到他进来,没有说话,把饼干放在旁边椅面上,位置和之前一样,像是被量过尺寸。
乔治爷爷今天没有走进来,他的位置空着。叶青阳在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第三排,椅子是空的,公祷书没有摊开,椅面上没有硬币,没有橘子。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玛丽奶奶开口了:“乔治今天不来。去医院了。”
“他怎么了?”
“检查身体。年纪大了。”
叶青阳没有接话。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第三排——空的。他翻经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翻过那一页的时候,没有让拇指在边缘多停留哪怕一瞬。叶青阳不知道他是在省时间,还是在避开某个位置。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站在祭坛前,看着第三排空着的座位。他没有问乔治爷爷为什么没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小门。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看着季知沐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饼干,没有拆。他站起来,走到第三排,在乔治爷爷常坐的位置旁边站了一会儿,椅面上没有东西。他回到第一排坐下。
周二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乔治爷爷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季知沐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移开,翻开经书。念完之后他没有多停留,直接走了。
周三早上乔治爷爷回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手里拄着一根折叠手杖,灰色的金属管,握柄是黑色的,像是新的。他在第三排坐下,把公祷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坐着。叶青阳看到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木头关节在转动。他没有带橘子,也没有带硬币,只是坐着,像是一个刚刚走过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的人。
季知沐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第三排,在乔治爷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翻经书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念经的速度也没有变快或变慢,但叶青阳注意到他换蜡烛的时候,在乔治爷爷常坐的椅背上放了一枚硬币——不是放在椅面上,是放在椅背的边缘,像是只有那个位置的人才会看到。
晨祷结束之后,乔治爷爷站起来,把那枚硬币从椅背上拿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没有看季知沐,叶青阳也没有问。
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天变冷了。他穿了一件厚卫衣,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还是缩了一下脖子,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贴在锁骨上。他推开门,教堂里比外面暖和一些,蜡烛烧了一整夜留下的余温还停在空气里,混着木头和蜡油的气味。
玛丽奶奶今天换了一顶厚毛线帽,深红色的,盖住了耳朵。她看了叶青阳一眼:“你穿少了。”叶青阳说:“还行。”她没再说话,把一袋饼干推过来,饼干比平时多了一块,像是多出来的那一块是用来补温度的。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叶青阳看到他的黑袍领口内侧翻出来一小截白色内衬的边,像是穿的时候没有完全拉平整。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念完之后他合上书,站在祭坛前面,没有立刻走。
“你冷吗?”他问。
叶青阳愣了一下:“什么?”
“你冷吗。”
不是客套,不是随口问的,像是他在确认一个他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事实。
“还行。”叶青阳说。
季知沐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小门。他没有回头,但他在门口停了半秒,像是在等叶青阳说“冷”或者“不冷”。叶青阳没有说。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在想季知沐为什么要问他冷不冷——他坐在第一排,离祭坛近,教堂里的温度他应该感受得到。他可能是注意到叶青阳今天穿少了,可能是看到他缩了一下脖子,也可能是他自己也觉得冷。
周五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第一排的椅面上放着一件叠好的黑色外套,不是他放的,不是玛丽奶奶的,不是乔治爷爷的。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坐下去,低头看了那件外套一会儿,面料是厚的,摸起来有一层细密的绒。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标签,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志。他坐下来,把那件外套放在膝盖上,没有穿。
七点二十八分,季知沐走出来。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落在那件叠好的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翻开经书。念完之后他合上书,站在祭坛前,看了一眼叶青阳膝盖上的外套:“你没有穿。”不是疑问,是陈述。叶青阳说:“我不冷。”季知沐没有回答,他看了叶青阳一眼,转身走向小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周六,没有晨祷。”
“我知道。”
“后天周日,弥撒。十点。”
“我知道。”
季知沐推门进去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膝盖上的外套还是叠好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放在椅面上,没有带走。他走出教堂的时候,风比早上更冷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十字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根细长的铅笔。他想,那件外套是季知沐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穿它,只知道那件外套还叠好放在第一排的椅面上,等着有人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