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青阳醒得比昨天更早。
六点十分,手机屏幕亮了,外面天还是灰的,雨已经停了。他坐起来,套上衣服,背上画箱,走到走廊角落。那把黑伞还靠在墙边,伞柄上的划痕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细细一道,从木纹的走向中间穿过去,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碰过。他拿起伞,握了一下,木头的温度不是凉的,像是被墙壁捂了一夜。
巷子里没有人。悬铃木的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干净了,叶尖挂着水珠。他推开铁门的时候,铁门的重量和昨天一样——不重,但有一种很钝的实感,像是在告诉他这扇门每天都在这里,不会变。
他走进教堂的时候,七点十分。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今天没有戴那顶粉红色毛线帽,换了一顶深蓝色的贝雷帽,歪着戴,露出耳朵。她看到叶青阳走进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着头——她在用手帕擦眼镜片,动作很慢。
叶青阳走到第一排,把伞靠在椅面旁边,在玛丽奶奶那一排坐下。他和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玛丽奶奶把眼镜戴上,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这是季神父的伞?”她问。
“嗯,昨天借的,今天来还。”
“他借你伞?”
“嗯。”
“你昨天淋雨了?”
“没有。借到了。”
玛丽奶奶收回目光,没有继续问。
七点二十四,乔治爷爷走进来,今天手里没有拿橘子。他在第三排坐下,翻开公祷书,但叶青阳注意到他坐下之前,把一枚硬币放在了椅面上,一便士的,铜色的,被磨得很薄,边缘光滑得不像一枚新币。乔治爷爷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解释那枚硬币是干什么的,就那么放着,然后低头看自己的书。
七点二十八。门开了。
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玛丽奶奶,隔一个座位的叶青阳,然后落在那把靠在他旁边的黑伞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移开目光,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叶青阳今天没有看他的手指,没有看他的嘴唇,没有看他的侧脸。他看到了玛丽奶奶的目光落在季知沐的衣领边缘——那里有一根头发,黑色的,落在一小片翻出来的布料上。玛丽奶奶没有出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像是在等它自己掉下来。
晨祷结束之后,玛丽奶奶站起来,把贝雷帽重新扶正,经过叶青阳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
“那把伞,你放在椅面上就行,他会来拿的。”
说完就走了。乔治爷爷经过的时候,把那枚一便士硬币从椅面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像是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它就该回去了。
教堂里又只剩下叶青阳和季知沐。
季知沐在整理蜡烛。他没有走过来拿伞,也没有问叶青阳为什么还在。他慢慢地把烧短的蜡烛从烛台上取下来,一根一根地换新蜡烛,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本身才是完整的。每一根新蜡烛都在烛台里转半圈,叶青阳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很久——季知沐换蜡烛的节奏几乎是固定的,一个呼吸周期里换一根蜡烛,不多不少。
“伞还你。”叶青阳说。
“嗯。”季知沐没有回头。
“我今天没有淋雨。”
“那很好。”
季知沐把最后一根蜡烛插好,直起身,转过身。
“你昨天也没有淋雨,”他说,“因为你拿到了伞。”
叶青阳没有接话。季知沐抱着经书走向小门,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有晨祷。”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叶青阳说。
他没有问叶青阳来不来。门关上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这一次是完整的——蓝色、红色、金色,落在地板上,落在长椅靠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站起来,背上画箱,没有拿伞。伞已经在第一排的椅面上靠着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巷子里有阳光。不是那种很亮的,是被云层过滤过的,薄薄的,落在青苔上,像一层细密的绒毛。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立着,不动。
周三早上他又去了。他没有去还伞,伞还在第一排的椅面上,像是没有被动过,又像是被拿起过然后又被放回原位了。玛丽奶奶今天戴回了粉红色毛线帽,没有说话,在她旁边的椅面上放了一块饼干,用保鲜袋装着的,黄油饼干,边缘微微发焦。叶青阳看了一眼那块饼干,没有拿,也没有问是谁放的。乔治爷爷今天带了橘子,放在自己旁边的椅面上,不是给叶青阳的,因为太远了。
七点二十八,季知沐走出来。念经,整理蜡烛,走。
周四早上叶青阳到得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季知沐已经站在祭坛前面了,晨祷已经开始。他没有在最后一排坐下,他在第一排玛丽奶奶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那个放了饼干的位置。饼干还在那里,保鲜袋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玛丽奶奶没有看他,没有说话。
念完经之后,季知沐合上书,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叶青阳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袋饼干,然后移开目光。
“你今天没有迟到。”
“迟到五分钟。”
“七点半开始,你七点三十五到,是迟到。”
季知沐转身走了。
叶青阳坐在那里,把饼干袋拆开,咬了一口。黄油味,酥的,有点甜。
周五早上他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学校有新生见面会,时间撞了。他在地铁上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相册,里面没有一张教堂的照片,没有一张季知沐的照片,只有他画在速写本上的那些线条——一扇门,一个背影,一道光。
周六早上他又去了,推开铁门的时候,晨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教堂的尖顶上,十字架被照成金色的一小点。他走进教堂的时候,玛丽奶奶已经在了,旁边放着一块饼干。乔治爷爷也在,手里握着一个橘子,放在他旁边的椅面上。季知沐走出来的时候,黑袍的袖口折进去一小截,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叶青阳第一次看到他的袍子下面有别的衣服,像是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急了一点。
念完经之后,季知沐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祭坛前面,看了叶青阳一眼。
“你昨天没来。”
“学校有新生见面会。”
“那今天呢?”
“今天没事。”
季知沐点了点头,抱着经书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走进小门,门关上了。但叶青阳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停顿了半拍——像是他本来想说什么,然后没有说。
周日弥撒结束之后,叶青阳在门口遇到了玛丽奶奶。她把贝雷帽摘下来,在手里捏了捏。
“你下周还来吗?”
“来。”
“那你坐前面来。后面听不清楚。”
“好。”
玛丽奶奶点点头走了。乔治爷爷经过的时候把一颗橘子放在他手里,没有说话。叶青阳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橘子——皮是青的,还没有变黄,像他第一次来伦敦那天下午那片天和海之间的颜色。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叶青阳坐在第一排,比他平时坐的位置更靠中间,离祭坛不到三米,能看到季知沐的呼吸带动喉结微微起伏——念经的时候和换气的时候起伏的角度不一样。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半秒。
“你已经来了六天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来吗?”
叶青阳想了想:“不知道。”
季知沐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小门关上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重,像是怕惊动什么。
叶青阳坐在第一排,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蓝色的光斑慢慢向上爬,爬到他握笔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