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唯一的屋檐

第二天早上,叶青阳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六点半,伦敦的天刚亮起来,像被人拧过的湿抹布,还在滴水。他翻身坐起来,膝盖碰到床沿的木框,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套上昨天穿过的卫衣,把画箱背带往肩上拽了拽,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林阿姨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声音。他轻手轻脚下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靠墙的那一侧,他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一侧的木板不会响。

巷子里没有人。悬铃木的叶子上挂着隔夜的露珠,水珠在叶子边缘聚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轻轻一翻,水珠就落下去,碎在石板缝里。他走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条路还能通到那个地方,确认那扇铁门还会开着。

铁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石板地上的青苔被露水泡得发亮,紫藤干枯的豆荚在风里咔咔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扇小门。他推开橡木门,教堂里也是空的。彩色玻璃窗上的颜色还没有被阳光彻底照亮,只有最上面那一小块透出一点淡蓝色的光,像还没睁开的眼睛。最后一排长椅还空着,他坐了下来,画箱放在脚边。他没有打开。

七点二十,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进来,穿着一件棕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毛线球,走路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折叠手杖。她看到叶青阳坐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然后她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昨天来过的那个。

她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她把毛线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露出满头白发,白得很彻底,像被雪浸透了。她坐好之后没有回头,没有跟他说话,就那么坐着。七点二十四,一个秃顶老头走进来,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本翻旧了的公祷书。他看到叶青阳坐在最后一排,什么也没有说,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书,没有看,低着头,像是在等。

七点二十八,右侧那扇小门开了。

季知沐走出来。

黑袍,银十字架,手里那本深棕色皮面的经书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老太太,第三排——秃顶老头,然后落在最后一排。落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确认存在就不再关注的停,是真正的停——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但又没有理由让它消失。然后他垂下目光,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老太太回答:“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秃顶老头回答:“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叶青阳没有开口。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季知沐翻经书时的手指——拇指从书页边缘滑过去,停了一瞬,然后才翻。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季知沐开始念。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因为教堂更安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只有石墙把声音接住再弹回来。他在念诗篇,叶青阳听懂了几个词——"mercy","morning","sinner"——然后他的目光就没有再落在他的脸上。他记住了那个声音的尾音怎么收、怎么慢慢消散在穹顶最高处。

晨祷结束之后,老太太站起来,经过叶青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来了。”她说。不是问句。“嗯。”“那明天还来吗?”叶青阳想了想:“不知道。”老太太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走了。

秃顶老头经过的时候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手里捏着那个橘子,捏了两秒,像是想要递出去,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没有递,自己收起来了。他走了。

教堂里只剩下叶青阳和季知沐。

季知沐在整理蜡烛。他把烧短的蜡烛从烛台上取下来,换上新的,动作很慢,每一根都在烛台里转半圈,确认它站稳了。他没有抬头。

“你是来听晨祷的?”他问。声音不大,在空荡的教堂里像是被吸走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落在叶青阳面前。

“不知道。”叶青阳说,“路过。”

季知沐把最后一根蜡烛插好,直起身,看着叶青阳。“从昨天到今天,你路过两次了。”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质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青阳没有回答。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来了。

季知沐没有再问,抱着经书转身走向那扇小门。他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一声闷雷——不响,但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紧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昨天的暴雨,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的雨声,打在彩色玻璃窗上,细密而均匀。

叶青阳走到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院子里已经湿了,石板地上的青苔吸了水,颜色变得很深,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深绿色绒布。

“雨不小。”他说。

季知沐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嗯。”

“你这里有没有伞?我怕等会儿更大了,走到半路下大了就麻烦了。”

“门口有一把。黑色的那把。”

叶青阳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确实靠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柄是木头的,表面光滑,被人握过很久。“那是你的?”

“是。”

“借我?”

“明天还。”

叶青阳笑了一下:“行。”

季知沐转身走进了小门。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和昨天一样轻,像是怕声音把什么东西震碎。叶青阳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还握着,伞柄是温的——不是被人握过的那种温,是木头的温度,像是被放了很多年,自己慢慢暖起来了。

他撑开伞走出铁门。伞很大,黑布面,撑开的时候“砰”一声闷响,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和打在冲锋衣上不一样,更闷,更厚,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不是鞋带松了,不是走错了方向。他停下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攥着速写本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但它已经在他手里了,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笔夹在中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铁门。铁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站了一会儿,把那页空白的纸折了一下,合上速写本,放回画箱里。他撑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走到巷口的时候回过头,巷子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棵紫藤干枯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靠在门边。上楼,把伞放在走廊角落,回到房间,把湿透的帆布鞋脱了,换上拖鞋。画箱放在书桌上,他打开,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了一行字:“季知沐。黑袍。银十字架。晨祷七点半。借伞。明天还。”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画,把速写本合上。

手机亮了。陈屿发来一条消息:“教堂的神父借了你一把伞?”叶青阳回:“嗯。”“你他妈是去教堂还是去借伞的?”“都去。”“那神父人还挺好。”“嗯。”“男的?”“男的。”“帅吗?”

叶青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看。但不是帅。”陈屿问:“有什么区别?”“帅是你看一眼觉得好看。他是你看完了还想看。”陈屿发了一串省略号。“你是不是弯了?”

叶青阳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想起季知沐合上经书的时候,拇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个动作。他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去还伞。他只知道那把黑伞还在走廊角落里,伞柄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又像是被人握了太久,留下了痕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绯色告解室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