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局

三月初十二,午后。

国子监的谣言,比春风传得还快。

“听说了吗?乙班那个顾怀璟,天天往朱雀大街的茶楼跑。”

“可不是,有人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在二楼说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女的谁啊?”

“知味轩老板的外甥女,据说长得寡淡,但眼睛勾人。”

“啧,顾怀璟那种木头,居然也开窍了?”

“开什么窍,我看是被人下了套——那种茶楼里的女人,专门钓这种没脑子的寒门,骗几个钱花。”

“哈哈哈,他有钱吗?”

笑声在国子监的回廊里回荡。

顾怀璟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脚步顿了顿。

那几个人看见他,非但没停,反而笑得更大声:“哟,顾兄,今儿怎么没去茶楼啊?你那相好的没给你留桂花糕?”

顾怀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们说的那个茶楼,叫知味轩。那里的桂花糕确实不错,下次你们可以去尝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准备好的嘲讽,被这句话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远处,陈延昭站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眯了眯眼。

“有意思。”

旁边的小跟班凑过来:“陈兄,这小子好像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陈延昭慢悠悠地说,“是他根本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啊?”

陈延昭没解释,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直接出了国子监,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短褐的人——正是那天在会英楼盯梢的那个。

“陈公子。”那人站起来。

陈延昭摆摆手,坐下:“那个姓顾的,最近天天往茶楼跑。茶楼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那人压低声音,“那茶楼的老板姓卢,以前是开书局的。他有个外甥女,叫沈莺时,是当年那个印谋反诗集的书商留下的孤女。”

陈延昭的眼睛眯了起来:“印谋反诗集的那个?”

“对。七年前的案子,人已经死了。”

“死了?”陈延昭敲着桌面,“死了才麻烦。死人留下的东西,比活人更难缠。”

那人没接话。

陈延昭想了想,忽然笑了:“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你去办一件事——”

他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很快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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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知味轩二楼。

沈莺时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

她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西风。官场的风。

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不是普通的议论——是那种带着恶意的、想把她推进坑里的议论。西风带来的颜色是黑色的,浓得像墨。

“姑娘。”青杏推门进来,“那个丁三又出现了。”

“在哪儿?”

“南城。有人在南城看见他摆摊,还是卖糖人。”

沈莺时沉默了一会儿。

丁三——那个当初在国子监门口记顾怀璟言行的人,那个给陈侍郎府上送过菜的人。她让舅舅查过他,但这人滑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消失。

现在他又出现了。

为什么?

“青杏,顾公子在哪儿?”

“在楼下,跟舅老爷说话呢。”

沈莺时下楼。

顾怀璟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卢永贵坐在他对面,两人正在说什么。看见沈莺时下来,卢永贵冲她招手:

“莺莺,过来。这小子有点意思。”

沈莺时走过去,坐下。

卢永贵指着顾怀璟:“他刚才跟我说,他去找过他那个同屋的王贤,问他那天怎么跟人说的。”

“王贤怎么说?”

顾怀璟抬起头:“他说,那天我出门后,有人来找过他,问他我去哪儿了。他以为是同窗关心,就说了。”

“谁找的他?”

“他不认识。只说是穿着国子监的学服,但脸很生。”

沈莺时和卢永贵对视一眼。

“有人混进国子监了。”卢永贵咂咂嘴,“这可不是小动作。”

沈莺时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王贤——顾怀璟的同屋,寒门子弟,平时跟他关系不错。如果是别人问,他说了,那可能是无意。但如果是“穿着学服但脸很生”的人问,他难道不起疑心?

要么是王贤太单纯,要么是——

“顾公子。”她开口,“你那位王兄,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顾怀璟想了想:“没有。还是一样,每天读书,吃饭,睡觉。”

“钱呢?他手头宽不宽裕?”

顾怀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莺时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舅舅。”她转向卢永贵,“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王贤?”

卢永贵叹了口气:“莺莺,你这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舅舅。”

“行行行,查,查。”卢永贵站起来,“但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我可不认。”

他走了。

沈莺时转向顾怀璟:“你那个图纸,还在身上吗?”

顾怀璟拍拍胸口:“在。”

“给我看看。”

顾怀璟掏出来,铺在桌上。

沈莺时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这是什么?”

那是堤坝旁边的一个小点,标注着“旧基”。

“哦,这是我爹说的。他说这段堤坝不是全新修的,下面有一段是十年前的老堤,当时好像是出了什么事,重新加固过。”

“十年前……”沈莺时算了一下,“元启七年?”

“差不多。”

沈莺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元启七年,她父亲刚出事的那一年。

她盯着那个“旧基”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大,太可怕,她甚至不敢说出口。

但如果……如果当年她父亲被陷害,和周延的“治河有功”,和堤坝的“裂缝”,和那三个失踪的工匠,都是一条线上的事呢?

如果陷害她父亲的人,和现在盯上顾怀璟的人,是同一拨人呢?

“顾公子。”她抬起头。

“嗯?”

“你信命吗?”

顾怀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信。”

“那如果我说,我们俩的命,可能是被同一根绳子拴着的呢?”

顾怀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说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信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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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风向刃
连载中水色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