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二,午后。
国子监的谣言,比春风传得还快。
“听说了吗?乙班那个顾怀璟,天天往朱雀大街的茶楼跑。”
“可不是,有人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在二楼说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女的谁啊?”
“知味轩老板的外甥女,据说长得寡淡,但眼睛勾人。”
“啧,顾怀璟那种木头,居然也开窍了?”
“开什么窍,我看是被人下了套——那种茶楼里的女人,专门钓这种没脑子的寒门,骗几个钱花。”
“哈哈哈,他有钱吗?”
笑声在国子监的回廊里回荡。
顾怀璟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脚步顿了顿。
那几个人看见他,非但没停,反而笑得更大声:“哟,顾兄,今儿怎么没去茶楼啊?你那相好的没给你留桂花糕?”
顾怀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们说的那个茶楼,叫知味轩。那里的桂花糕确实不错,下次你们可以去尝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准备好的嘲讽,被这句话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远处,陈延昭站在廊柱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眯了眯眼。
“有意思。”
旁边的小跟班凑过来:“陈兄,这小子好像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陈延昭慢悠悠地说,“是他根本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啊?”
陈延昭没解释,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直接出了国子监,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短褐的人——正是那天在会英楼盯梢的那个。
“陈公子。”那人站起来。
陈延昭摆摆手,坐下:“那个姓顾的,最近天天往茶楼跑。茶楼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那人压低声音,“那茶楼的老板姓卢,以前是开书局的。他有个外甥女,叫沈莺时,是当年那个印谋反诗集的书商留下的孤女。”
陈延昭的眼睛眯了起来:“印谋反诗集的那个?”
“对。七年前的案子,人已经死了。”
“死了?”陈延昭敲着桌面,“死了才麻烦。死人留下的东西,比活人更难缠。”
那人没接话。
陈延昭想了想,忽然笑了:“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你去办一件事——”
他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很快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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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知味轩二楼。
沈莺时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
她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西风。官场的风。
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不是普通的议论——是那种带着恶意的、想把她推进坑里的议论。西风带来的颜色是黑色的,浓得像墨。
“姑娘。”青杏推门进来,“那个丁三又出现了。”
“在哪儿?”
“南城。有人在南城看见他摆摊,还是卖糖人。”
沈莺时沉默了一会儿。
丁三——那个当初在国子监门口记顾怀璟言行的人,那个给陈侍郎府上送过菜的人。她让舅舅查过他,但这人滑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消失。
现在他又出现了。
为什么?
“青杏,顾公子在哪儿?”
“在楼下,跟舅老爷说话呢。”
沈莺时下楼。
顾怀璟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卢永贵坐在他对面,两人正在说什么。看见沈莺时下来,卢永贵冲她招手:
“莺莺,过来。这小子有点意思。”
沈莺时走过去,坐下。
卢永贵指着顾怀璟:“他刚才跟我说,他去找过他那个同屋的王贤,问他那天怎么跟人说的。”
“王贤怎么说?”
顾怀璟抬起头:“他说,那天我出门后,有人来找过他,问他我去哪儿了。他以为是同窗关心,就说了。”
“谁找的他?”
“他不认识。只说是穿着国子监的学服,但脸很生。”
沈莺时和卢永贵对视一眼。
“有人混进国子监了。”卢永贵咂咂嘴,“这可不是小动作。”
沈莺时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王贤——顾怀璟的同屋,寒门子弟,平时跟他关系不错。如果是别人问,他说了,那可能是无意。但如果是“穿着学服但脸很生”的人问,他难道不起疑心?
要么是王贤太单纯,要么是——
“顾公子。”她开口,“你那位王兄,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顾怀璟想了想:“没有。还是一样,每天读书,吃饭,睡觉。”
“钱呢?他手头宽不宽裕?”
顾怀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莺时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舅舅。”她转向卢永贵,“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王贤?”
卢永贵叹了口气:“莺莺,你这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舅舅。”
“行行行,查,查。”卢永贵站起来,“但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我可不认。”
他走了。
沈莺时转向顾怀璟:“你那个图纸,还在身上吗?”
顾怀璟拍拍胸口:“在。”
“给我看看。”
顾怀璟掏出来,铺在桌上。
沈莺时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这是什么?”
那是堤坝旁边的一个小点,标注着“旧基”。
“哦,这是我爹说的。他说这段堤坝不是全新修的,下面有一段是十年前的老堤,当时好像是出了什么事,重新加固过。”
“十年前……”沈莺时算了一下,“元启七年?”
“差不多。”
沈莺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元启七年,她父亲刚出事的那一年。
她盯着那个“旧基”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大,太可怕,她甚至不敢说出口。
但如果……如果当年她父亲被陷害,和周延的“治河有功”,和堤坝的“裂缝”,和那三个失踪的工匠,都是一条线上的事呢?
如果陷害她父亲的人,和现在盯上顾怀璟的人,是同一拨人呢?
“顾公子。”她抬起头。
“嗯?”
“你信命吗?”
顾怀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信。”
“那如果我说,我们俩的命,可能是被同一根绳子拴着的呢?”
顾怀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说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信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