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一，辰时。
知味轩后院有一间库房，常年挂着锁。卢永贵对外说是“存杂物的地方”，实际上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里面存的是过去二十年的旧报纸、邸报、以及各种“不该留但留着有用”的纸片子。
沈莺时站在库房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顾怀璟跟在她身后，看着门上那把生锈的铁锁，忍不住问：“你舅舅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
“他同意了？”
沈莺时没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锁开了。
“他今早出门了。”她推开门，“等他回来，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顾怀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这是先斩后奏。
库房里很暗，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沈莺时举着灯走进去，顾怀璟跟在后面，借着昏黄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四面墙，全是架子。
架子上堆满了纸。卷成筒的邸报，捆成捆的民间小报，还有散落的传单、告示、甚至某些酒楼茶肆的手抄“新闻”。每一捆纸上都用炭笔标着年月日，密密麻麻，从元启元年一直排到元启十七年。
“这……”顾怀璟看呆了，“这都是你舅舅存的？”
“我爹存的。”沈莺时的声音很轻，“这是他书局里的习惯。每一期印了什么、市面上流传什么、哪句话是谁先说的，都要留底。”
她顿了顿：“我爹说，话这东西，说过就散了，但纸会留下来。只要纸还在，话就还在。”
顾怀璟看着她。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怀璟忽然觉得，她说的那个“我爹”，好像已经不在了。
“你爹他……”
“流放了。七年前。”沈莺时往前走，“不提这个。来，帮我找。”
“找什么？”
“元启十二年，三月到五月的邸报和民间小报。”
顾怀璟没问为什么，跟着她走到标记着“元启十二年”的架子前。
两个人开始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库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灰尘太大了。
顾怀璟翻着翻着，忽然停住。
“这是什么？”
沈莺时凑过来看。那是一份手抄的小报，纸张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标题：
《黄河又决口？工部周大人亲赴灾区》
“周大人。”沈莺时盯着那个“周”字，“周延。”
她继续往下看。小报上说，元启十二年三月，黄河下游某段堤坝出现裂缝，当时任工部侍郎的周延亲自带人赴灾区抢险，奋战七天七夜，终于保住堤坝，百姓感念，立碑传颂。
“这是好事啊。”顾怀璟说。
沈莺时没说话，继续翻。
又翻了几份，她找到了另一条记录——是一份邸报的抄本，日期是元启十二年六月。
《工部奏报：黄河堤坝加固工程竣工，周延奏请嘉奖相关人员》
再往后翻，是一份民间小报，日期是元启十二年八月：
《周侍郎高升！圣上嘉奖治河有功，擢升工部尚书》
“周延因为这件事升官了。”沈莺时喃喃，“从侍郎升到尚书。”
顾怀璟点点头：“他救了堤坝，救了百姓，升官是应该的。”
沈莺时看他一眼：“你真这么想？”
顾怀璟愣了一下：“难道……不应该？”
沈莺时没回答，继续翻。
又翻了半个时辰，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极不起眼的小报，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一看就是那种最廉价的民间坊刻本。日期是元启十二年四月——正是周延“抢险”之后一个月。
标题只有寥寥几个字：
《黄河裂缝，死的不是堤坝，是人》
顾怀璟凑过来看。
那篇文章写得很隐晦，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某地修堤，本该用石料，却用了更便宜的木料；本该深挖地基，却只挖了三尺。汛期一到，裂缝出现，上峰派人来‘抢险’，堵住的不是水，是当地百姓的嘴。事后，参与修堤的工匠失踪了三个，至今未归。”
文章最后写：“堤坝保住了，官升了，碑立了。只是不知道，那三个工匠的家里人，有没有也立一座碑？”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顾怀璟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说的是……”他顿了顿，“说的是周延那件事？”
“不知道。”沈莺时摇头，“但时间对得上。而且你看这里——”她指着文章里那句“本该用石料，却用了更便宜的木料”。
顾怀璟的脸色变了。
“木料。”他低声说，“又是木料。”
沈莺时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顾怀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他那卷图纸，在地上铺开。他指着黄河那段堤坝的位置：
“如果当年那段堤坝用的是木料，那裂缝的根本原因就不是‘木料不如石料’——而是木料用错了地方。”他抬起头，“沙土地基，木料会吸水，会膨胀，会腐烂。三年五年看不出问题，十年八年，必出大事。”
沈莺时懂了：“你是说，周延当年‘抢险’堵住的裂缝，其实是因为他自己用的材料有问题？”
“我不知道。”顾怀璟摇头，“但如果当年用的是木料，那现在这段堤坝——就是我说的要装水车的那段——就在当年裂缝位置的下游。”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沉：
“如果当年地基已经松了，现在再装那个尺寸的水车……”
沈莺时接下去：“堤坝会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人命。
沈莺时把那几份小报和邸报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走。”
“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沈莺时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了跳：
“当年失踪的那三个工匠，家里还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