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三,亥时。
夜已深,朱雀大街上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偶尔响起。
知味轩的后院,一间小屋还亮着灯。
沈莺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几份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旧报纸,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关系图”:
周延(当年工部侍郎→治河有功→升尚书→五年前病死)
↓
元启七年:父亲被诬陷(印谋反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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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十二年:黄河裂缝,三个工匠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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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十七年:顾怀璟发现堤坝问题→被人盯上
她盯着这张图,试图把所有的点连成一条线。
中间缺了一环。
五年前周延病死的时候,正好是她父亲被流放后的第二年。如果周延是幕后黑手,他死了,事情应该就结束了。
但为什么现在还有人盯着顾怀璟?盯着堤坝的事?
除非——
有人敲门。
沈莺时猛地抬头:“谁?”
“是我。”
顾怀璟的声音。
沈莺时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顾怀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青衫,但神情有些不对——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眼神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凝重。
“怎么了?”
“我刚才回去的路上,”他压低声音,“有人跟着我。”
沈莺时的心一紧:“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但我在巷子里绕了两圈,那个人一直在。后来我翻墙进了另一条巷子,才甩掉。”
沈莺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从现在开始,你别回国子监了。”
“什么?”
“国子监有人盯着你,你那个同屋王贤可能有问题,外面还有人跟踪——你现在回去,等于把自己送进笼子里。”
顾怀璟看着她:“那我住哪儿?”
沈莺时指了指隔壁:“那间屋子空着。你住这儿。”
顾怀璟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一个男人,住进茶楼后院,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只有一墙之隔。
但沈莺时看他的眼神,根本没有“规矩”这两个字。
“好。”他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莺时立刻吹灭油灯,拉着顾怀璟蹲下。
黑暗里,两个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后院墙根的方向传来。有人在翻墙。
沈莺时的心跳得极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摸了摸袖子——里面有一把她随身带的小剪刀,是平时裁纸用的。
顾怀璟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老茧,握得很稳。
他在黑暗里冲她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意思是他出去看看。
沈莺时摇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脚步声停了。
停在后院中央,就在他们屋子外面不远的地方。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沈莺时忽然想到:舅舅不在。库房的门锁着,但库房的窗户……她今天忘了检查窗户!
她猛地站起来,被顾怀璟一把拉住。
“别动。”他用气声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轻响——库房窗户被撬开的声音。
沈莺时的心沉到谷底。
库房里,有那些旧报纸。有她今天刚翻出来的那几份关于周延、关于工匠失踪的线索。还有——
她忽然愣住。
还有她爹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记录着“哪句话是谁先说的”的东西。那些如果被人看见,足以让某些人杀人灭口的东西。
她必须出去。
但顾怀璟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纹丝不动。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用气声说:“你现在出去,正中下怀。他要的就是你跳出来。”
沈莺时看着他。
“那怎么办?”
顾怀璟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怀璟!”
他已经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修长而单薄,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谁在那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库房那边,一个黑影猛地转身,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墙逃跑。
顾怀璟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等那个黑影彻底消失在墙头,才转身回来。
沈莺时已经冲出门,跑到库房门口。
窗户被撬开了,但里面的东西——
她点起灯,照进去一看,愣住了。
那些旧报纸还在。她爹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甚至她下午刚翻出来的那几份关键线索,也还在原位。
那个人,什么都没拿。
“他……”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顾怀璟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静,“他是来确认的。”
沈莺时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
“确认什么?”
“确认你手里有没有东西。”顾怀璟说,“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查当年的事。确认——你值不值得他们动手。”
沈莺时懂了。
今晚这个人,不是来偷的,是来踩点的。
明天,或者后天,真正的危险才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点冷。
“进屋说吧。”她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谢谢你。”
顾怀璟摇摇头:“你说过,我信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月光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背水利工程的参数。
沈莺时忽然笑了一下。
“傻子。”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