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余确心里清楚。

他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原因,自小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养成了他敏感、拧巴、缺少安全感的性格,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爱最需要落地,要听见、要看。 见、要直白说出口,要明明白白的偏爱和在意。

事实他也是这么做的,他从未吝啬过表达自己的爱意,周谨飞不这样,他从未回应过,在过往这十五年的岁月里,我爱你这三个字余确自己都数不清说了多少遍,可周谨飞一次都没有说过,哪怕是在两个人贴的最亲密的时刻,余确问他你爱我么?他也只是淡淡回应一个嗯字。

余确是固执的,他一遍遍在两人相处日常里找寻周谨飞对自己爱意存在的证据,小年那天的饺子馅事件,只是一根细小的导火索,因为他发现其实周谨飞对他的好也在别人那里可以寻到蛛丝马迹,他对朋友,家人,哪怕是自己没有过多交集的学生,也会下意识地去关怀问候。

一段不清不楚没有明确回复就开始的感情,余确像一只飞蛾,周谨飞是他的火光,情愫的起点在高三那年,宋文兰始终不肯松口同意他走艺术路线,父母爱子女,最显著的做法就是用自己认知里的好去强加到孩子的身上,在又一场激烈争吵后,宋文兰丢下一句,你要么高考志愿填写师范院校,要么你就当没我这个妈,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宋文兰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连同每月固定的生活费,一并停了。

她想用这样强硬的方式,逼自己唯一的儿子低头服软。

大人向来如此。

手握权力、手握底气,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能用物质的桎梏困住一个孩子。他们明明清楚,尚未成年的少年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偏偏要用自己最富余的东西,去压迫最一无所有的人,逼他先弯腰、先认输。

余确没有低头。

只是日子骤然变得窘迫难熬。他不好意思开口求助,无处可说委屈,只能默默扛着。饿了就喝水扛过空腹的绞痛,硬生生挨了好几日。

身体终究扛不住连日的空乏。

那天午后的体育课,烈日晒得操场发烫,塑胶地面蒸腾着燥热的气息。自由活动的哨声刚落,余确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四肢瞬间脱力。

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意识恍惚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捞住了下坠的他。

温热的怀抱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身子,暖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来,安稳又踏实。

是周谨飞。

这个怀抱的温度,余确记了整整十几年,从少年盛夏,记到岁岁成年。

周谨飞二话不说,俯身稳稳背起他。少年宽阔清瘦的脊背,撑起了余确所有失重的慌乱,脚步稳而沉,一步步往医务室走。

午后风很轻,沿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背上的余确虚弱得睁不太开眼,耳边传来周谨飞清淡温和的嗓音。

“你不用刻意减肥的,”他语速很慢,温柔得小心翼翼,“你已经很瘦了。”

余确趴在他背上,唇瓣动了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带着轻飘飘的无力感。

短暂的静默后,周谨飞又补了一句。

“你很漂亮。”

余确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淡,染着病后的虚弱,无力又酸涩。

他气息不稳,轻声打趣:“夸一个男生漂亮,周谨飞,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谨飞的脚步没停,脊背稳稳的,声音依旧干净温柔,坦然又认真。

“我看书多,对饮食、减脂这些多多少少都了解。”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不像话,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戳破少年仅存的自尊。

“以后食堂我帮你打饭吧,未来的顶流歌手,给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饭。”

余确瞬间安静下来,彻底没了言语。

他微微抬着眼,视线落在周谨飞的后脑勺,看着那里两个浅浅的、温柔的发旋。

眼眶骤然一热。

他什么都懂。

周谨飞看出来了。

看出他连日空腹的窘迫,看出他刻意掩饰的苍白虚弱,看出他不肯言说的难堪与拮据。

可他没有点破,没有追问,没有怜悯。

只用最笨拙、最体面、最温柔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朝他伸出手。

帮他渡过难关,又完完整整地护住了他少年人的自尊,不让他有半分难堪、半分尴尬。

那天的风很软,阳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脊上。

余确埋着头,压下眼底的湿热。

飞蛾飞得太久,追着火光前行半生,被火光照亮过岁月,也终究被火光狠狠吞噬。

余确忽然累了。

累到心底麻木发酸,累到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段他死死攥了十几年的感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分开的两个多月里,他翻来覆去回想无数遍。

从前宋政霆随口说的那句话,此刻格外清晰,一遍遍在脑海、在耳畔回响。

你们两个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干嘛非往一块儿凑呢?

房间里的僵持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余确默默抬步走了出去。

身后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秒,所有伪装的倔强尽数崩塌,他挺直了一整天的脊背,骤然彻底塌了下来。

他实在撑不住了。

夜里的民宿静得吓人,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方柏舟的房门口。

指尖刚抬起,轻轻落下两声敲门声,面前的房门便应声从里面拉开。

方柏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他并不清楚两人之间已经走到谈离婚的地步,只是凭着多年相处的敏锐,察觉出今天两人相处的氛围格外别扭疏离。作为同行前辈,又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他看着余确二十出头踏入圈子,一步步站稳脚跟、慢慢成长,在心里早已把这个后辈当成自家弟弟一般照看。

四目相对,他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刻意打探。

方柏舟只是温柔地张开双臂,嗓音温和包容。

“来吧,跟哥抱一下。”

余确上前一步,埋进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方柏舟温热宽厚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便顺势松开。他侧身抬手带上房门,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刻意冲淡了周遭沉郁的气氛。

“门还是关上稳妥些,免得被有心人拍了去传到网上,到时候怕是会引起误会,以为我这个空巢老人要插足你和周谨飞的感情呢。”

余确闻言浅浅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对方是故意用玩笑缓和氛围,想逗自己放宽心。

方柏舟随手点了一根烟,烟火在昏暗的房间里燃出一点微弱的光点。他没有直戳痛处,只是轻声开口试探。

“你跟小飞,吵架了?”

余确没有立刻应声。他伸手拿起桌边静静靠着的吉他,轻轻抱进怀里,指尖无意识地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出两声低缓的弦音。

音色轻浅,堪堪压过心底的滞涩。

良久,他才轻轻应声。

“嗯,吵架了。”

方柏舟吐了口烟雾,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你们俩感情一直最稳,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闹成这样?因为什么?”

他顿了顿,怕话说得太重,又放缓语气,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是小飞做错事了?”

余确轻轻摇头,神色落寞:“也算不上吧。”

烟气缓缓升腾,在空气里散开淡淡的烟味。方柏舟吸了口烟,没有再急于追问,他看得出来,余确心里压着一团解不开的郁结,并非单纯拌几句嘴那么简单。相识多年,他太清楚这个后辈的性子,外表看着柔和,骨子里却执拗得很,真要是心里卡了坎,旁人三言两语根本劝不动。

“那到底是闹的哪门子别扭?”他放缓了语气,像兄长一样耐心,“相处这么多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有话好好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钻牛角尖。”

余确垂眸望着怀里的吉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琴颈,琴弦又被他碰出几声零散的调子。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是谁做错了事,就是……觉得累了。”

累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了十几年拉扯的疲惫。方柏舟闻言动作一顿,他私下时常和两人一同吃饭聚会,对周谨飞的性情再熟悉不过,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能隐约猜到,这两人性子本就截然不同,一个内敛寡言,凡事都藏在行动里;一个心思敏感,偏偏最在意言语上的回应。旁人看着他们恩爱和睦,可内里的磨合与煎熬,终究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累了就先歇歇,别逼自己太紧。”他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温和地宽慰,“出来录节目也是难得放松,暂且把烦心事放一放。真有解不开的结,也不急在这一时。”

余确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

“哥,你说,”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两个人要是从根上就合不来,硬凑在一起,是不是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

方柏舟掐灭了手里的烟,抬眼看向他。灯光落在余确单薄的侧脸上,映出眼底藏不住的迷茫与伤感。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哪有天生就百分百契合的两个人。相伴十几载,风雨都一起走过来了,哪能说散就散。只是感情这东西,讲究的是互相迁就、互相懂得。”

“可有的人,你再怎么靠近,好像也走不进心里去。”余确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谨飞给了他安稳的庇护,给了他实实在在的照顾,却始终给不了他心心念念的直白爱意。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他跨了一年又一年,如今终于再也没有力气迈步了。

房间里再度陷入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余确抱着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偶尔拨动琴弦,零散的旋律低低浅浅,裹着化不开的愁绪,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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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雀不肯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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