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不通民航机场,余确次日一早就搭乘高铁动身。
他出道的早,在圈里算是前辈级别的中流歌手,公司给配了生活助理萍萍,还有一个跟组的妆发师,一个月的行程,人就跟着他常驻。
节目组的流程他都提前对过一遍,心里有谱,也没什么好慌的。
一行人顺着艺人通道出来,萍萍先看见他,冲上来就给了个熊抱,喊:“确哥!”
余确轻轻回抱了一下,抬头往那边看。摄制组的人早就到了,机器都架好了,镜头对着出口,已经在拍了。
他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扯出点笑,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制片人过来跟他说:“余老师,跟你说一声,咱们这档节目,最后主要是在国外播出。”
余确愣了一下,问:“国外播出?”
制片人压低了点声音,说:“你懂的,像您跟周老师这样特殊关系国内是没希望的,但是海外播肯定会爆。”
余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跟着工作人员上了节目组的车,萍萍拎着他的行李,妆发师靠在窗边打盹。余确也没说话,就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
到了录制的民宿门口,工作人员跟他说:“周老师早到了,在屋里等着呢。”
余确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去。
院子里已经有其他嘉宾在忙活,看见他进来,都笑着喊:“确哥!”
都是娱乐圈里混的,就算不熟悉见了面也都认识,华语女歌手沈琳,新流量演员周烨,还有一对泰国夫夫,包包桃桃,两个人拍了很多剧,也在中国开过几场单人的见面会,也是红透半边天的存在。
“余确。”方柏舟从屋子里走过来扬声喊了句,他是余确的前辈,老一代的民谣顶流,两个人同一家公司、私下关系很好。
“哥。”余确伸手抱了一下方柏舟的肩膀,“好久不见啊!”
方柏舟笑着应下,目光却下意识扫过余确身后一众工作人员,像是在寻人,转瞬便淡淡收回视线,打趣道:“嗨,你小子都忙飞了,上哪见啊?”
“哪有,我还挺想你呢,哥。”
方柏舟正准备接话,就听见有人喊:“周老师,你家那位到了!”脸色顿时就沉下来了,贴着余确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姑娘叫夏溪,是华升传媒新签的演员,以前就是个小网红,临时加赛进来的,上面有人,风评不是很好,跟她说话留个心眼。”
余确嗯了一声,没说话。
娱乐圈里都这样,也都见怪不怪了。
周谨飞应声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个保温壶。他先冲大家点了点头,目光才落到余确身上,语气听不出起伏:“来了。”
“嗯。”余确应了一声,脚步没动,就站在原地。
周谨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转向一旁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方柏舟,没再开口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确感觉他也没笑,一直平着一张脸,但刚刚好像沉了几秒。
沈琳笑着打趣:“你们俩可算合体了!有生之年能现场磕飞雀夫夫,太爽了。”
这话一点不假,圈里人都知道,余确和周谨飞是一对,但周谨飞从来没陪他上过任何节目,连公开场合露面都没有,这次要不是因为节目是国外播出,过审宽松,导演也不会邀请他们一起做飞行嘉宾。
没人知道他俩已经闹到离婚的处境,虽然是余确单方面提出的,也没人知道前一天晚上,他俩还在电话里哭了一场。
流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镜头对着呢,该打招呼就打招呼,该笑就笑。只是看见周谨飞站在那儿,余确心里有点堵得慌。
大家一起往客厅走,摄制组跟在后面拍。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名牌,余确的名牌旁边,就是周谨飞的。
两人的位置挨得很近,中间却隔着说不出的别扭。
沈琳拿着台本念流程,念到他们俩的时候,特意转头冲周谨飞笑:“周老师,你这可是头一回陪确哥录节目,紧不紧张?”
镜头齐刷刷对准他俩。
周谨飞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余确那边看,像是在问“该怎么说”。余确也没提前和他串过词,只能含糊地接了句:“他就是来凑数的,没什么好紧张的。”
夏溪跟着起哄:“哪是凑数啊!这可是确哥的家属首秀!多好的流量啊!肯定能让确哥再炒红一次,说不定直接飞升了。”
余确的笑僵了一下,他不是傻子哪能听不出夏溪话里的嘲讽,是在暗示他就是个不红的歌手,视线落在身旁周谨飞身上,跟着他的手移动着,见他拿过水杯从保温壶里倒了杯冒着热气的银耳红枣羹,然后放在他身前的桌面上。
气氛一下就有点尴尬,在座的能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混的,哪个不是人精?也都听出夏溪话里的意思了,最后还是方柏舟出来打圆场:“害,余确本本份份的,用不着炒,我们就不用瞎操心了。”
这话算是给了个台阶,夏溪讪讪笑了一下,大家配合着跟着笑了一下,只要不牵扯到利益,能过就过得去,没必要摊开在明面上说的太开,这是混这个圈子第一天就该明白的道理。
流程继续往下走,余确指尖握上玻璃杯壁,暖意传递在身上,眼眶不争气的微微发热,想起一些从前的小事,他胃不太好,在家里的时候,周谨飞每天早上都给他炖各种粥,然后把他抱在怀里用一个吻唤醒,一勺勺喂完了一碗,才放任他继续睡着,自己去上班。
如果他在忙着外地飞各种行程的话,周谨飞会每天给萍萍发信息提醒,用养生壶煮点粥。
余确还记得自己看过几次他们的聊天记录,也不是他非要看,是萍萍举着手机凑到他眼前,一脸磕到了的表情说,我的天哪,确哥,周老师也太居家好男人了吧,绝世好爱人啊!
周谨飞话不多,给萍萍发信息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麻烦萍萍记得煮粥,麻烦盯着余确吃完,麻烦如果余确不好好吃饭就告诉我……
“确确?”
余确回过神,头偏过去贴着周谨飞耳畔小声说,“你从哪儿买的啊,闻着挺香。”
周谨飞也压着声音淡淡地回,“从家里熬好带过来的。”
余确怔住,眼尾湿润了一点,说不上是感动还是难过,或者两者都有,周谨飞这个人总是这样又让他幸福,又让他伤心,自己的情绪总是轻易被他牵动。
周谨飞半响没听见身边的人说话,余确灼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他偏过头,两个人的唇角就这么贴在了一起,一触即分。
两个人的耳尖都透着一点粉。
镜头对准他们,后来在海外播出的时候,节目组还贴心的给这一幕剪辑了一个特写,用一个大大的粉色爱心圈住。
被粉丝转载发到微博上,不出意外的又上了几天的热搜。
-#飞雀夫夫在线撒粮#
-#与爱与美食在路上的飞雀#
-#飞与雀长长久久#
开场录制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安排住宿。民宿的房间不多,按照节目设定,夫妻嘉宾自然要住同一间房。其他嘉宾各自拎着行李选房间,说说笑笑往楼上走。
方柏舟起身时,特意绕到余确身侧,指尖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跟余确相识多年,太了解他的性子。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绷着一层化不开的僵持,也看清了余确眼底压不住的低落与疲惫。只是场合不对,他什么也没说,只用一个轻拍的动作,无声地递了点宽慰,随后便提着行李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
院子里的镜头暂时关停,摄制组的人也暂时散开休息。热闹一下子褪去,空气里只剩下安静。
萍萍把余确的行李箱放到楼上房间,下来低声嘱咐了两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妆发师去到另一栋房子的工作人员房间落脚。客厅里很快就只剩余确和周谨飞两个人。
两人坐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谨飞才起身弯腰提起脚边的行李箱,抬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看向余确。
“上去吧。”
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余确抿了抿嘴,默默端起杯子,跟在他身后上楼。
推开节目组安排的房间门,里面布置得简单温馨,一张大床摆在屋子中间,沙发上还摆着两个心形抱枕,处处都透着节目刻意营造的相处氛围。
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没有镜头,没有旁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藏了许久的僵持。
周谨飞把行李放到墙角,没立刻整理,只是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窗外。
余确喝了一口粥,走到窗边另一侧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有开口搭话。
一路奔波的疲惫汹涌涌来,混着心底拧结的别扭与酸涩,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趟不得不同行的两个月,才刚刚开始。
周谨飞率先开了口,声音很低:“累吗?”
余确缓缓回过头看向他,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打量了周谨飞两眼,才发觉这人好像又瘦了些,原本利落的下颚线被磨得愈发尖锐锋利,透着淡淡的疲惫。
周谨飞也恰在此时抬眼。
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余确安静收回目光,抬手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搁在窗台上,指尖往后一勾,解下了绑住长发的黑色皮筋。
发丝簌簌落下。
他已经很久没剪头发了,长度堪堪垂到锁骨,柔软地贴在颈边。
周谨飞的目光静静落在他侧脸上,顺着轮廓往下,掠过他纤细白皙的脖颈,最后稳稳停在他脑门正中那颗小小的美人尖上。
余确长得很好看。
一点也不女气,是那种清冷又明艳的长相,像藏在暗处的妖精,安静站着,骨子里却带着天生的艳色。
余确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浅,没什么温度。
“飞哥,我去找舟哥聊会天,你先休息吧。”
他不太敢待在这里。
面对周谨飞,面对他们现在说不清、理不顺的关系,他始终手足无措,只能逃避。
侧身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腕忽然一紧。
周谨飞攥住了他。
力道很轻,不算束缚,却牢牢扣着,不让他走。
余确没有回头。
身后人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轻轻唤他:“确确。”
余确喉间微堵,轻轻应了一声:“嗯。”
周遭静得可怕。
周谨飞心底早已酸涩泛滥,翻涌得厉害,可他天生内敛,所有痛楚和慌张都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肯外露。他静默片刻,沉沉开口。
“你想好了吗?”
余确指尖微僵。
死寂的空气裹得人透不过气,他垂着眼,久久没有出声。
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人,心底翻搅着复杂的情绪,残存的那点软意一点点消散,剩下的全是拧结的别扭,还有不肯退让的固执。他抿紧唇,自始自终,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周谨飞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僵持到最后,那两个字终究从他口中落出,嗓音干涉又沉重。
“离婚。”
话音落地,余确猛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眼眶红红的,眼底湿漉漉一片。明明是带着倔强和委屈的模样,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软乎乎的,像只炸毛失败的小猫。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他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坚定,“不确定的话,我不会说出来。”
周谨飞眸子里那点残存的光亮,缓缓暗了下去。
他有些疲惫,也有些茫然。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吵成这样,”他低声问,“就因为一盘饺子馅吗?”
余确看着他,笑了一下,笑意凉淡,藏着无数说不出的失望。
“对。”
“就是一盘饺子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