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源头

顶层风大,窗户都敞着,窗帘翻飞,碎了一地月光。

屋里没开灯,曲别淮靠着里墙抱膝坐着,他刚停下无意义的练习,还在微微喘气。

他一直走在迷雾笼罩、荆棘密布的迷宫里,天边的月亮只是照着,像在嘲笑,冷眼旁观。

时钟的时针指向十一,他鬼使神差地拿过地上被冷落许久的手机,打开最顶上的聊天框,拨出语音。

回铃音没响太久,对方接起来,声音依旧热切。

“罕见啊,曲老师怎么有兴趣打给我。”

“在哪?”他滴水未碰,现在声音有些哑。

“在A市家里,你声音怎么怎么哑成这样?感冒了?”

“没有,你现在……”

对面好像被什么打断了,突然停下。楼危凭听了好几秒的风声,见迟迟没有下文,他接过话:“你在哪呢?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

听筒那边只传来一个“嗯”,接着语音被曲别淮挂断,聊天框里多了一个地址。

楼危凭拎着宵夜从侧门进去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剧院里一片黑,他只能打着手电摸索前进。电梯还亮着,最顶层的按键已经有些老化,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他仔细对了几遍曲别淮发过来的地址,确认无误后才按下按键,缓缓上行。

不能是什么鬼来电吧。

电梯开门依旧是黑的,他对着手电筒的光伸脚试探了一下,确认没什么障碍物才迈出去,环视一圈。

周围都堆着废弃的座椅、幕布,还有一些演出淘汰下来的东西。一股风从旁边吹来,他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排练室。

小心翼翼地开门,眼前是被风刮起来的窗帘,不说还以为是在拍恐怖片。他看了眼排练室的全貌,在靠门一边的墙边看见了坐在那的曲别淮,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不开灯?怪恐怖的。”他去找开关,还不忘调节气氛,“吓得我还以为是什么小鬼在恶作剧装成你的声音给我拨电话,把我拉过来灭口。我寻思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在角落里找到了控制开关,他刚想打开,被曲别淮制止了,对方很罕见地没有怼他。

“别开。“

“行。”

楼危凭坐在他左侧边,面对他,把带来地宵夜放地上,打开。

碗里是关东煮,冒着热气,楼危凭用签子随意戳了一块,递到曲别淮嘴边,“吃一口?我猜你没吃晚饭。”

对方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抱膝地姿势看着窗外。

楼危凭顺着他地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起身把那群起飞地窗帘捆上了,背着光走回来,“你别是被鬼上身了吧,别吓我啊。”

“你才鬼上身。”

被怼回来了,楼危凭心里放松下来。

“那是怎么了?大半夜把我喊过来,又不说话。”他就着刚刚的签子吃了一口丸子,看着曲别淮。

“你自己说要过来的。”

楼危凭听笑了,决定不跟他计较。

他换了根签子又戳了一个丸子,递给曲别淮,“吃一个。”

对方麻木地接过,面无表情地吃下。

“怎么样?”

“就这样。”

楼危凭了然,推开关东煮坐到他身边,也靠着墙:“演出什么时候?”

“周六。”

今天周三,还有两天,楼危凭想来他应该是给自己练狠了,又在钻牛角尖,“这样,你听我的,明天呢就给自己放一天假,休息一下,好不好?”

曲别淮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手里被塞过关东煮。他抬头看了一眼伸过来的手的主人,有些疑惑。

对方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月光照亮,他笑着,对自己说话:“吃完呗,不吃饭伤胃。”

楼危凭说出来的话十分坦然,嘴上是赌没吃饭,实际上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没吃饭的事实,有一种不容反抗的魔力。

曲别淮没拒绝,因为他确实没吃晚饭,甚至午饭也只是草草解决。

他不怎么出门,也不爱吃小吃,所以这的确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关东煮。

他其实也尝不出什么是好吃的什么是难吃的,只是觉得这一碗格外有味道。

楼危凭静静地看着对方,猛然间看见一滴眼泪落进汤里,荡开一圈涟漪,猝然惊慌失措。

原本很会说话地嘴巴突然变笨,好像被胶水封住了。

“不,怎么了这是?很难吃?我尝了觉得还可以啊。”

他手足无措,甚至想把关东煮抢回来,双手在曲别淮周围乱晃,像一只八爪鱼。

“没有,很好吃。”

“那是,那是……”

楼危凭在那一瞬间突然理解。

一个情感疏离的人在自己面前流露心扉,他不敢想那滴眼泪里藏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苦涩,多少难堪。

他接过碗放在地上,小心地抱了上去,像对待一个易碎品,怕给人吓走了。

“没事。没关系的。”

楼顶的风不要钱地吹,凉意沁入心脾,他们就这么松松地抱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送曲别淮到他家楼下,两人都寡言。

曲别淮下车,靠着车窗弯下腰,跟楼危凭对上眼,沉默了几秒,像在做心理准备开口,才带着些哭腔说:“晚安。”

楼危凭依旧笑着,整个人都附上了一份罕见地温和,也道了声晚安,目送他进了楼,身影逐渐消失。

直到进家门,闭眼,睡觉,他脑子里全都是那滴眼泪,靠在他肩膀的蓝发,还有道别时曲别淮那双眼睛。

一整晚都是。

曲别淮做了个梦。

大概是高中寒假的某一个冬天。

F市是沿海城市,冬天的的海风吹过城市,带来深海中的寒气。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A市辗转回家,路过村前的祠庙,带起一些火红的鞭炮碎,听见不少村里人的话。

“那个白眼狼有回来了哦,好像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哇,也不懂给父母接过去享福哦。”

“我听说好像是跳舞的哦,别是站在路边招人的吧。”

“有可能嘞,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一点都不会爱父母哇,真是苦了他们家咯。”

“欸,大过年不讲这些啦,晦气的很哦。”

他每年回家都能听见这种话,每年说话的人都不一样,甚至连隔壁村的都能知道一些。

他听得多了,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可是面对父母时还是会觉得愧疚。

父亲和母亲都在村小学教书,也十分支持自己的梦想,他总是会盯着聊天框发呆,却一句话也发不出去,对自己在A市的生活也不谈。

他大概,真的不会爱人吧。

梦醒时曲别淮很平静,这种即现实又虚幻的梦境他早已见过多次。他看着窗外已经掉进来的阳光,整理了一会思绪。

他今天答应了楼危凭在家好好休息,但真的有点无所适从。

手机在床头震了几下又消失不见,说起来,他在半醒半梦时好像也感受到震动了。

他翻身拿起手机解锁,铺面而来的微信消息铺满整个屏幕,清一色的“曲老师醒了吗?”

他难得勾唇笑了笑,回:嗯。

任几:曲老师开开门呗,我在楼下。

曲别淮:?

他连忙翻身下楼开门,穿的还是睡衣拖鞋,对方穿得好好的站在楼下大门前,拎着一袋东西。

“你买了什么?”

楼危凭没答,一只手推着他往前走,进电梯看了他一眼。

“八楼。”

“买了一些蔬菜和肉。这不是怕曲老师无聊吗,来蹭一下厨房做饭。”

曲别淮抱着手哼笑一声。

进了门,曲别淮由着他像初来咋到的猫仔一样到处参观,把食材都带去厨房,冲客厅说:“你会做饭?”

“小看我?我做饭很好吃的。”

“哦。”

楼危凭看着他有些不屑的神情从自己身边走过,操作着咖啡机冲咖啡,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一下没了脾气,倚在一旁问:“你不吃早餐啊?”

对方摇头。

咖啡面上浮着些泡沫,浓郁的味道蔓延在家里,楼危凭先他一步端过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因为愣住而缓慢转过来的头,一脸幽怨,“那是我的杯子。”

楼危凭低头认真审视了一会,发出赞同,“嗯,后面还你一个一模一样的。”然后把咖啡放下,打开冰箱巡视一眼,“介意我用你冰箱里的吗?”

曲别淮被他弄得快没了脾气:“你都直接喝我咖啡了还问能不能用?”

楼危凭点头表示同意:“给你下个面怎么样,别老把咖啡当早餐,你该戒了。”

“你每天给我带早餐我就戒。”

话刚出口,曲别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紧急找补:“不是,我……”

“行啊,正好我最近都有空。”

“诶……”曲别淮想追上去解释,被楼危凭人高马大挡在厨房外面,微微弯腰跟他平视,一脸得逞,“没有反悔得道理哈。”

厨房门被关上,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到里面得身影。

这到底是谁家啊。

面条卖相不错,曲别淮坐在餐桌前边吃边瞪着闯进别人家里的好市民。

对方不以为然,托着下巴笑着看他:“好吃吗?”

“难吃。”

楼危凭哈哈笑起来。

一整个早上两人都在厨房处理食材,楼危凭自顾自任命曲别淮为小助手遭到曲别淮的不满并挨了一顿脚踢,倒是不重,很轻,真要说的话,楼危凭觉得有点像情侣**。

当然,这要是被曲别淮知道了那就不是脚被踢了,而是脑袋了。

事实证明,楼危凭做饭确实不错。曲别淮离家太久,平时不是自己做饭就是点外卖,偶尔还会给云澜意做两个菜,今天难得吃上别人做的。

大主厨在眼眨眨地邀功。曲别淮尝了几口,给他结论:“还行。”

还行就意味着好吃。

楼大厨心满意足。

吃饭间,楼危凭还问他想去哪,他摇头。

确实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也是没想到这个人下一句就是:“那我们在家玩游戏怎么样?”

其实这才是目的吧……

反正在家也是无聊,曲别淮应下来。

游戏是双人配合闯关游戏,也不知道这个人玩什么要带两个游戏手柄过来,总之等曲别淮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被教着新手教程了。

他学习能力不比楼危凭差,上手很快,获得了楼危凭的好评连连,“可以啊曲老师,玩得不错。”

“还行。”

他第一次如此放松地跟朋友呆在家,没有演出,没有练习,没有不好听地话语声,只有对方的声音的游戏的音效。

他头一回感到很开心,不是因为演出结束或者是获奖,而是一种十分纯粹的,没有任何条件和后果的。

这一切的开端是楼危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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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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