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朋友

剧院灯光暗下,巨幅红绸幕布拉开,追光灯引导观众的视线进入另一个世界。台上人绿衣蓝发,身姿舞动,像一只巴黎翠凤蝶,花圈经手中抛出,穿过灯光,落地。

楼危凭坐在二楼看台,看着台上最显目那位。

他从前并不爱看话剧或舞剧,觉得无聊,连续一两个小时坐着实在难受。

但这次直到谢幕,曲别淮的身影隐在幕布中,观众席持久的掌声也落下,他还坐在位上,给主角发刚拍的谢幕视频。

任几:给你玫瑰.jpg 曲老师有空赏脸一起吃饭吗?

曲别淮收到消息时刚坐在化妆室的椅子上准备卸妆,点开聊天框先一张年龄感十足的表情包就蹦脸上,然后才看见那段只怼着他一个人拍的谢幕视频,画质糊成上个世纪的老视频,也不知道这人坐哪拍的。

氵:没空。下次再发这种表情包给你拉黑了。

任几:别啊曲老师,我不发了,你忙去吧。猫咪比心.jpg

曲别淮叹口气,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沙发上。最近他忙着新进舞团那群学生的排练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分身成两份去应付,实在是没有心情对付一段同事情。

只是自从那一天后对方真就没再骚扰过自己。

是失望了还是开窍了?

其实都不是。

巡演排了一个月,到S市已经是最后一场,曲别淮像往常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突然手机嗡嗡,消失了近一个月的人又突然出现。

依旧是一段谢幕视频。

任几:最近太忙,没时间看曲老师的演出。玫瑰凋谢.jpg

曲别淮半睁眼看了眼亮起的屏幕,没理他。

对面又发。

任几:曲老师还在S市吗,请曲老师吃饭?

过了几秒,又发。

任几:曲老师还在剧院吗,我在剧院门口。

手机一连震动个不停,疑似发病,曲别淮深呼吸,有些忍无可忍。

氵:不吃。不在。没空。再发拉黑。

终于安静了。

他确实累,连着转了一个月,又是演出又训练的,在飞机上睡的觉比他在家睡的觉还要多。

他现在只想回酒店睡觉,吃饭什么的也别吃了。

不过胃在抗议。

曲别淮时常在想为什么自己不是机器人,这样既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按照规定的程序演出也不用训练,更没有伤病,可以跳一辈子。

可也只是想着。

他跟一些同事打了招呼,从侧门出去。

已经是五月下旬,偏南方的S市温度已经升高不少,路边的夹竹桃多开了花。曲别淮暂时还没有把过夏的衣服翻出来,去买又费钱,只能把衬衫的袖子卷上去。

只是刚出门而已,他就听见有人在喊他。

太累出现幻觉了吧。

“别淮!”

真有人喊。

曲别淮下意识向四处望去,在身后见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又是楼危凭。

对方倚在墙边,朝他挥手,短袖袖子被大臂绷紧,清凉的衣服下,肩宽腿长一览无余。

他想装眼瞎,转身继续走,拿出手机开始打车。

一阵小碎步从后方靠近,对方不死心地跑上来,揽住他的肩膀。

冲力让他不得不往前踉跄一步稳住重心,随后拍开肩膀那边的手,继续打车,“楼老师这样跑出来不怕被狗仔拍么?”

楼危凭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对方白了自己一眼,但他也不恼,只是对看到曲别淮脸上除了冷淡之外的其他表情觉得些许高兴,自顾自地继续跟着他并肩走,“私人行程,我还没火到全城的狗仔都来视奸我的程度,更何况我跟朋友吃个饭怎么了?”

“朋友在哪?”曲别淮径自加快脚步。

“你啊。”

“没同意。”

楼危凭没接他这句,继续我行我素:“曲老师要去吃饭吗,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

剧院在S市较为繁华的地段,他们两一前一后在大马路上走十分引人注目,曲别淮从余光里看见不少人在偷偷瞄他们,他不爱露面,不喜欢社交,偏偏一旁这个人看起来丝毫不知道他们快暴露了。

周围人声开始嘈杂,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曲别淮拿他没辙,取消掉打车订单,转身回走,“在哪?现在赶紧走,你没发现人越来越多了吗?”

对方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传来一道低语:“发现了啊。”

曲别淮想给他一腿。

“怎么去?你打车?”

“进剧院,绕去地下停车场,我的车停那了。”

两人双双进门,楼危凭蹭了个曲别淮的身份识别进了后台,一路上见到人就嗨一声,叽叽喳喳要曲别淮给他介绍。

“后台都一个样吧,你上台演出演到狗肚子里了?”

楼危凭又解锁一个新语气。但他只是喜欢逗人,真把人逗生气了就不敢再作,收敛闭嘴。

曲别淮一路跟他拉开好些距离,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不情不愿上车。

车里开了空调,曲别淮把袖子放下,抱胸看向窗外。

车辆驶上大街,视野里的昏黑变成光亮,正值下班晚高峰,几条车道几乎水泄不通,他很少会在这个时间段坐在车里,毕竟他不需要回家寻求一个避风港,也没有需要牵挂的人和事。

窗外的城市逐渐模糊,大概真是太累了,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合上眼,再醒来时窗外已入夜。

“醒了?”主驾驶位上传来楼危凭的声音。

对方从手机上转过头看他,车里没开灯,只有手机荧幕映着他的脸,现在看竟有一丝温和。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从到这里到现在也就过了半小时。”

“怎么不叫我?”

曲别淮看向他,他只能接着手机的光看清对面人的脸庞,在一片夜中那双深蓝的眸子成了唯一的颜色。

“看你好像很累。没关系,你要是想再睡会也可以。”

曲别淮摇摇头,开门下车。

他不是很经常在外面吃饭,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餐厅的布局和装修足以让人一看就是高级餐厅。通亮的内厅,天花板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在S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有这样一家餐厅真是再见怪不怪了。

餐厅门口有服务员正在询问预约情况,楼危凭给他亮了手机页面,转过身回来带着曲别淮进门。

“看不出楼老师挺有钱的。”

“没有啊,只是这家真的很好吃,来都来了总是要尝尝的。”

曲别淮耸耸肩,不做评价。

菜品是楼危凭点的,还有几道F市菜,对方问他正不正宗,他随意扯了几句,毕竟他也不知道,他上一次回家应该是在大学毕业那会。

人们总说味道比回忆更深刻,只要闻到,吃到,就证明到家了。可是他离开那里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他连味道都忘却,现在的A市更像他的故乡。

或者换句话说说,他其实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曲别淮吃饭不说话,只有楼危凭一个人说得起劲,他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嗯几声。

“《双生》结束了,后面几期的嘉宾合作起来都没跟你合作得舒服,想你了曲老师。”

“我等会就跟他们说。”

“别啊,我也没说他们不好是不是,恶语伤人心啊曲老师。”楼危凭弯下嘴角,做出一个十分悲伤地表情。

“哼。”曲别淮笑一声。

在楼危凭再三劝阻他打车,拉着他得手说一定要送他回酒店,曲别淮还是败给他得嘴皮子。

车窗开了一点,透进来夜风,吹起他两边的头发,他只有鬓角留了很长,垂到肩膀,远些看有点像垂耳兔。刘海斜分,此时被吹起一点,露出额头。

这边近郊区,没什么汽车人声,跟他回家那段路有些像,这样将近十点的夜他看了无数次,在地铁上,或者在公交。

往常都是安静的,今天却多了个人在吵吵。

在开车也爱说话,曲别淮想不通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说。

说话声快变成asmr了,他闭着眼听对方吐槽,同事、公司、工作、生活,什么都有,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现在这些事情已经做过上万次。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好像他也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从始至终都少一个听他说话的。

不知道开了多久,他感受到车缓缓停下,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声,也没有要喊醒他的意思,他自己睁开眼,道了谢。

“下次见曲老师。”

关门前,曲别淮弯下腰跟他对视,撩开遮住视线的发丝:“下次见。”

五月末,六月初,A市终于入夏。荣华剧院旁满墙的月季开得正艳,也偶尔被风一吹落了一街道的花瓣,时常有小猫闹着玩被风呼起来的花。

曲别淮回到A市又赶着排练下一场的演出,只是跳来跳去终究是像有什么堵在心里,一直停滞不前。

练了就摔,摔了就不服气,手上腿上全是淤青,连一旁的同事都看不下去,劝他休息会,兴许是太累了,毕竟他从巡演回来就停了一天。

但他不想停,总觉得停下来就会辜负什么。

高中时生过一次病,在模考前,他缺课了,只是请了一天的假,成绩出来落了不少。他很执着地去问老师那几节课他缺了什么,老师回答那一天只是最普通的练习,成绩的起伏很正常,不必往心里去。

只是少年人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地自责,觉得辜负了整个宇宙。

都怪自己不努力,不用心。

只是他从初中到现在唯一没有变过的想法。

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心里,吸血。

只要多练一次。

所以他没有办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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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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